宋仁宗登基那一年 北宋画坛有多野?
文创

宋仁宗登基那一年 北宋画坛有多野?

2020年05月23日 21:53:59
来源:历史研习社

仁宗赵祯登基那一年,大宋即将走上巅峰。在这位性格宽容善于忍耐的好皇帝治下,名臣辈出,虎将云集,唐宋八大家登场六位,四大发明出现三项,GDP占据当时世界的70%,人口占全球40%…

也就在这一年,北宋画坛风起云涌,各路大神接踵而至——

首先是北宋达芬奇、指南车发明者、科学怪人燕肃;

▲大概长这样(燕肃《关山积雪图》)

对待科学,燕肃真的很严肃;

他花了十年研究海潮,历史首次发现了潮汐规律;

因为唐代的刻漏测不准潮汐规律,于是强行升级成精准报时的莲花漏;

又因为怕自己在海边走丢,研究出指南针的爸爸指南车;

可能因此对造车产生兴趣,陆续研制出记里鼓车、白鹭车、鸾旗车、四望车…

对待画画,燕肃就不太严肃。仅仅是出于技术宅的执著,当时别人都在绢上画画,他非要在纸上画;

他的画是这样的:

▲《春山图》 北宋 · 燕肃 / 故宫博物院藏

猛地一看,有山有水,画得不错,山峦还有一些唐人风韵;但是专注细节,画中满满的莫名其妙:

追不到的马→

够不着的鱼→

太空步樵夫→

颈椎病读书→

身姿奇绝的路人→

紧张对线的基友→

当然,强行说他的画意境高远、浑然天成也未尝不可,但是如果你了解1022年的北宋画坛有多野,绝对要劝他回去搞科研。

先说体制内。

北宋传袭南唐的建制,设立了翰林画院,意思是说画画是国家大事,要有一批人才好好搞。

这批人才里,领头的一位与燕肃同样姓燕,他可能是希望自己的文章很值钱,名叫文贵。文章贵不贵不知道,但是他的画一定比文章贵。

▲香港苏富比2018秋拍拍出的燕文贵画卷(非真迹)

▲《溪山楼观图》 北宋 · 燕文贵 / 故宫博物院藏

▲《江山楼观图》 北宋 · 燕文贵 / 大阪美术馆藏

这两幅是燕文贵现存最接近真迹的画作。一幅立轴、一幅手卷。前者看上去高山耸峙,后者看上去辽远苍茫,但是看燕文贵的画,基本上只要记住两点:

它们的目的其实都只为一个:通过造型与比例,使人感到压力山大。

▲这一幅是南宋时期的《玄宗幸蜀图》,因为前景松树画得特别大,虽然很写实,但是感觉视野变得很局促。

燕文贵的画风,应当是受到五代时期山水超巨荆浩与关仝的影响,尤其是关仝,最喜欢画这种形似冰箱又平又方的山峰。

▲《山溪待渡图》 五代 · 关仝 /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他的技法也明显受到关仝的影响,例如山石——先简单勾勒轮廓,再用淡墨渲染,接着用短促的线条进行补充——这种用短线补充轮廓内容、形成山石质感的技法就叫做“皴法”,经常被各路专业人士吹到玄乎其玄。

▲关仝《关山行旅图》与燕文贵《溪山楼观图》中山石皴法的对比

但是相比关仝,燕文贵还是差半截,他的画不够浑厚,但他的资格老,画院里没有人敢说他的不是。

仁宗即位这一年,燕文贵已经在画院呆了四十年,资格非常老。四十年前,他放弃了九品官职,毅然北漂汴京,可能是“文贵”的梦想很快破灭,但他并不气馁,转型街头字画销售。

为什么年轻人都要去北上广?就因为两个字——机会。

燕文贵的伯乐,是北宋传奇画师高益,他在逛街时逛到燕文贵摊前;

很凑巧,高益最初也是个街头卖货的,不同之处在于他卖的是药。

更巧的是,仁宗登基几年后,燕文贵的大弟子屈鼎领来一个其貌不扬的人:

这个叫许道宁的人才,早年浪迹江湖,看到别人长得丑就画下来到处贴,因此经常挨揍,导致“碎衣败面”——大概就是这样:

更重要的是:他也是个卖药的。

许道宁很厉害,如果说燕肃是青铜,燕文贵是白银,那许道宁就是黄金。

他的厉害不仅仅是卖药卖进画院,而是他画的确实好。

北宋大文豪、苏轼的好兄弟黄庭坚是个佛系文人,从来不轻易夸人,称赞自己的好基友苏轼都要收着讲,但是他为许道宁题的诗,夸耀之词突破天际。那彩虹屁吹得,比如:

往逢醉许在长安,蛮溪大砚磨松烟。

——蛮溪大研,这是排场;

忽呼绢素翻砚水,久不下笔或经年。

——久不下笔,这是逼格;

势若山崩不停手……满堂风物冷萧萧。

——行笔山崩地裂,房间像开了空调,这是气场。

讲排场,有逼格,带气场,加上早年被打出一身好筋骨,许道宁的画特点只有一个字:

▲《秋江渔艇图》 北宋 · 许道宁 / 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藏

这是许道宁的名作《秋江渔艇图》,如果拿远了看,山峰像波浪一样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他之所以这么画,是借助错综的层次体现画面的距离感,使人产生“远”的感觉。

比如,我们看着这条溪流→

又或者看着这条溪流→

再或者看着这条溪流→

是否感到画面仿佛向深处无限延伸,一直没入茫茫的雾色中?

同时,画幅的宽度也被极大地拉开,连亘的山脉扩张了视野,在能看到很“远”的同时,又能看到很“宽”

更高明的,是他中部形状像川香鸡柳一样的主山,几乎完全使用垂直的线条,与横向延伸的峦岭形成鲜明对比;

两种元素一冲撞,画面又深又远又高,咫尺之中营造出千里之遥,令人无可挑剔。

向燕文贵引荐许道宁的屈鼎也想这么画,他几乎成功了,但是很可惜,最后输在认真上。

屈鼎只留下一幅作品传世,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夏山图》,当然也有很多人说这幅画不是他的,是他老师燕文贵的。

▲《夏山图》 北宋 · 屈鼎 / 大都会艺术博物院藏

屈鼎这幅画同样描绘了宽阔的景致、运用溪流增加深度、也设立了高大的主峰,但是看上去并不及许道宁的宽广辽阔,因为他将画面填充地太密集了,没有给人留下太多想象的空间。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长项——与老师一样,屈鼎也是细节狂魔,树木巨小不说,还特别爱画建筑物,描绘出众多值得仔细端详的小细节。

比如这里→

这里:

还有这里:

你只要盯着小房子看一会,再把眼光挪向主山,一定会被巍峨的气势震撼;

同时周围大量山峰的簇拥,更强化了主山这种感觉,这种君臣一般簇拥的关系被认为与宋代中央集权统治有关,是北宋山水常见的风格。

屈鼎的另一位老师高克明,年纪在燕文贵和他之间,据说人很幽默。他一幅画也没有留下,但是因为他的名气很大,后人在许多画作上添他的名字作假,例如大都会收藏的《溪山雪意图》

▲《溪山雪意图》 北宋 · 高克明(传) / 大都会艺术博物院藏

1022年的画院中,燕文贵接近六十岁,屈鼎三十岁出头,高克明在他们之间,大约四十多岁,但他们的名气加起来,也比不上画院外的一个老头。

他是比五代超巨荆浩关仝还要高半级、宋代三家之首、《Life》评选上一千年对人类最有影响百大人物59位、古今绝笔、百代宗师——

范宽有多厉害,这么说吧,他在那个平均寿命三十来岁的年代,不是贵族、不走仕途、不修仙不保健、每天闲云野鹤、痛饮沉思,活到了八十岁;

他在世时已经成为传说,从陕西到山东的画家,没有谁不学他和关仝两人的风格;从此一直至今,每朝每代所有山水画家都无法绕开对范宽的学习。

这是台北故宫镇院三宝之一,历史上最伟大的山水画:《溪山行旅图》→

▲《溪山行旅图》 北宋 · 范宽 /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幅中描绘了一座巨大的山峰,犹如丰碑一般堂堂正正地立在画面中央;

下方则是葱郁的林木、婉转的溪流、零乱的溪石。

它给人的第一感受是这座山好高,仿佛扑面而来一般。

▲总之是非常厉害

山峰的底部隐藏在云雾缭绕的深谷里,所以我们既不知道它的距离、也不知道它的高度,因此觉得它高大;

右边细线一般的飞泉反衬出山峰的雄壮,使人在潜意识中感受到它的巍峨。

如果放大细节,能看到近处的山径上有一队人马在前进;

这时不妨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正赶着驴队,穿行在参天巨树之下,四周溪石错落,流水声从远处传来,此刻举头一望——一片云雾中,比自己高大百万倍的山峰巍峨耸峙。

▲这里还藏了一个人——找找在哪儿?

仁宗登基时,范宽已经是七十岁的老人了,但根据史料记载,他在天圣年间仍然十分活跃,晚年的作品愈发浑厚,用墨越来越浓重。范宽的“宽”并非他的本名,而是由于他性情宽厚而时人称道,这一点与仁爱的仁宗赵祯仿佛心有灵犀。

▲他在《临流独坐图》中似乎画下了终日凝望山野的自己

▲《临流独坐图》 北宋 · 范宽 /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仁宗的宽厚持续了四十一年,之后陆续又有郭熙、文同、崔白、以及大名鼎鼎的苏轼相继登场,但他们直到英宗之后的神宗一朝才真正大放光芒、展尽才华。

至于好皇帝仁宗,则带着后世满满是爱的回忆,独自走向历史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