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迹在24小时书店彻夜通宵的人,都是什么样子?
文创

混迹在24小时书店彻夜通宵的人,都是什么样子?

2020年05月26日 21:02:31
来源:NYTtravel新视线

位于三里屯的24小时书店

一般来说,每座城市都有那么一个地方。24小时灯火通明,但是白天和黑夜里容纳的人却像来自两个世界,截然不同。

北京的三里屯尤其如此,让它远近闻名的,是酒精与荷尔蒙浸泡的夜晚。但是,这里有一座24小时的书店——三联·韬奋书店,突兀落座于喧闹和音乐中。

每当过了12点,这座24小时通宵营业的书店就更像有了一层结界,把屋里屋外的世界划分开。虽然,一开始还人来人往的书架旁便渐渐没有了人。靠窗的读书区人们依旧满满当当,大多数人依旧在阅读,但有些人已经伏在桌上做起睡前准备。

从1点开始,虽然灯光明亮,但几乎每张桌子都承载了一对臂膀和一颗头。

店员说,每个夜里的韬奋,都是我看到的那个样子“你看底下,带着箱子的就是误了点又嫌住宿贵的。没带箱子穿着破片儿的就是想省钱没地儿住的。三五成群是喝完酒误点晚车了的。”

趁人们还没睡熟,赶紧聊聊

中年危机的青年导演x刘通

35岁,恋爱中,导演

和刘通搭话时,已经两点多了,店里几乎没什么醒着的人。他正游荡在商品展示区,闻香薰。

他语速很快,我跟他借火的时候,他说“行啊,让我闻完这排香。”

刘通来三里屯韬奋纯属偶然,平时他都是背着电脑去美术馆那边的雕刻时光码剧本的。

但最近那家店关门了,他就临时更换了地点,结果发现这里睡觉的人实在太多,完全不意思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字。

作为一位长期在公共场所熬夜码字的人,可能也出于职业习惯,他发现了一些规律。比如就在一个咖啡馆待着,随着时间的推迟,越往后出现的阶层就越低。中午可能是大家拿着笔记本对着 ppt 侃侃而谈,聊项目。越往后就越是饱受摧残的人,比如他这个焦躁到进入瓶颈期的影视人,或者是流浪汉。

“深夜,其实看书的人不多,基本都是来睡觉的。”

就像人们说的那样,夜晚的麦当劳是城市的另一面。

但看得清大逻辑的人,也并不能处理好自己的问题。

年初疫情还未降临的时候,他有位同学的电影火了,在首映礼上,许多业内人士对这部电影表示了认可和赞扬。

最令刘通意外的是,在现场连线VCR中,竟然出现了刘德华,而且刘德华仅仅是出于对监制饶晓志的信任便对这部电影热情夸赞并力顶。

在首映结束后,刘通忍不住和同学说“如果是我的话,不管电影成败,在刘德华出现的那一刻,我这辈子已经值了!”

毕竟对于创作人来说,人生中再没有什么时刻能比有人明明白白告诉你“你成功了”更有力量。更何况那位认可你的人是中国电影的代言人刘德华。

他最近的焦虑焦躁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已经35岁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依旧算得上是位青年导演。但成就呢,也不好说,吃饭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论作品的分量却还差得远,毕竟中国拍电影的人那么多,一年才能出来几个“新”导演啊。

他说自己前几年,每天最舒服的时候是下午两三点到晚饭前的那段时间,可以悠闲地看看书,倒腾点自己喜欢的东西。

但三十岁之后,他的这个时间段越来越短,稍不注意就焦虑起来。

“你逐渐从青年变成了中年,很多东西就开始慢慢逼你。”

如果没法把欲望消灭的话,就只能被它继续追着跑,说实话还真是个挺典型的危机中年 。

离开书店时,他买了几本书,其中一本叫做《绝对自控》,看封皮和书名都十分机场读物,但他觉得翻开后里面竟然还真挺好,可以让他平静一点,而且也印证了他的一些人生感悟。

那些想要找到附和的感悟,就像是那还差1%就到100%的,但只有99%时才称得上是艺术的艺术。

就这么一直读到博士了 x Claire Ouyang

30岁,单身,博士在读

看到这位女生时,她正在翻《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戴着口罩很文静的样子。

那时已接近3点,她是从附近的家中溜达过来的。

聊天的过程中她全程表情淡淡的,只是整理着手边刚找齐的小说,她经常凌晨步行过来随便转转。

对她来说,只有夜晚才能看小说。即使是休息日,白天时只要稍微有个事情分心,再拿起书也不就看不下去了。

当夜幕降临,虽然墙另一边的邻居依旧在热热闹闹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刷剧、聊视频、吃外卖,但夜色可以给一切拢上一层纱,让一切都舒适起来,沙发变得柔软,口也不再渴,即使是工作消息,在夜晚12点后也基本停止,一天中真正的独处时刻正式到来。

作为一位金融学博士,来书店是万万不可能看专业书籍的。

“我们都是看文献,出版物的研究数据太滞后了。”

有的人选择在夜里享受工作,有的人却只在夜里享受“没用”。而书店给了她足够多的“没用”产品。

作为一个湖南人,她已经在北京呆了快10年,今年博士毕业后,打算去国外工作。但具体做什么她还是没想好。

“当时读研其实就是不想那么快去工作,结果现在都读到博士了。”

不过她也不觉得自己适合继续在学术这条路上走下去。虽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样的工作,但她十分确定自己不是那种能静下心来做Excel工人或者能找到新奇角度的研究型人才。

她当年的同学们,很多已早早工作。现在的她偶尔也会觉得好像还是工作两年后再开始读书会比较好,毕竟一直呆在学校里,环境过于单一,只是茫然地读书,很难找到自己有热情的东西。

不过对于寻找真爱这件事,她一点也不焦虑。

“现在寿命都这么长,就努力健康活长一点吧,能给自己多一点试错的时间”。

临告别时我热情安利《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毕竟要在夜里做最放松的自己,没什么比稀奇古怪的变态童话更适合的了。

一个丢了手机的女人 x 未知

36岁,单身 ,流浪

一开始我本来是不想打扰她的,当时她靠在书店二楼一面没有摆放书籍的书架旁。好像已经睡熟了,而且还有一点点臭。在我和同伴饶了一圈又返回来的时候,对上了她递来的茫然眼神。

当时她在看一本林徽因的传记,但却是倒着看的。她说看名人传记可以从里面学到她们说的话“我学历太低了,说不出来他们那么有水平的话。”虽然她至今也没看完过任何一本。

我提出跟她聊聊的请求时,她瞬间警惕起来,身子开始向后靠,好像想躲开我。后来聊天过程中我才发现,她可能是怕我会伤害她,毕竟作为流浪人员,无缘无故被保安踢的事情没少发生。

据丢手机的人讲,她辍学前学习还是蛮好的,但是因为完美主义,再加上当时和父母姐妹关系不好,于是抵触叛逆,念到初二就不读了。

那之后她去过工厂打零工,也去看过店,做过售货员和服务员。有的老板对她很好,管吃管住还给工资,给她分配的活也不重,甚至可以让她一直在值班室躺着。

“但是我受不了,我有幽闭恐惧症,在封闭空间待久了,我会疯的。而且我腰不行,就是得躺着。”

曾经她在家里的幼儿园干了总共七年,那七年她一直呆在幼儿园,都没有时间出门玩,因此开始怕憋,腰也是那时候伤到的。过于尽职尽责,累坏了身体,还累伤了姐妹亲情。

她最近一次从幼儿园离开,是两年之前,这两年来她便一直流浪,六个月前手机还没丢时,她家里人总是打电话给她,让她要么在外面找个工作,要么就回家在幼儿园帮忙。但她两个都不想选。

“我一回家我姐她们就打我。在外面工作我身体又不行,最近脑子也比较乱,再想两天再说吧。”

当然,即使是捡纸箱这样的零活她也是不会去做的。在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刚刚从好心人那里得到一整套衣服和鞋,她舍不得这些衣服,觉得去捡纸箱会糟蹋了它们。

这个时候我提议去做停车场的保安,可以找那种露天的,虽然也在一个地方呆着,但出了门就是户外,而且每天车来车往也不无聊。

但她面露难色,说自己太爱担心了。比如常常会想象妈妈会不会闯红灯被车撞到,这样的心态在停车场肯定会控住不住去管别人。

总之就是不管做什么都不行不合适,身体和心理都没准备好。

这么任性的36岁中年人,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她任性离群的代价,一般人也确实不愿承受。

临别时她说,实在不行就别写她的故事了,毕竟也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健康向上的东西。但我觉得,好像也不算太差劲,至少她的衣服看起来确实很干净。

看不出年龄的老顽童 x 陈歌

51岁,已婚,玩具设计师

和丢手机的人聊完天后,我头晕脑胀地从过于暖和的二楼下来,在画册区看到了戴着帽子穿着工装牛仔的陈歌,初看来年龄不算太大,大概三十多的样子,但聊起来才发现,他竟然已经51岁。

陈歌从19岁开始,就进入了玩具设计行业。当时只是单纯因为喜欢,而且他也并不会制作,只是负责建构、规划、设计。“长出手不难,但脑子只有一个。”最近他想要尝试做个宠物家居的项目,所以来韬奋书店随便看看书。

在书虫圈里,陈歌是一位传奇,他曾经在书店的最高纪录是三天四宿。而且因为去过的书店足够多,三里屯韬奋在他眼里并不算优异。

“这儿选书的眼光不太行,而且二楼的围栏建造标准不合规。”

陈歌天生就是睡眠少的人,每天只要两三个小时睡眠就足够,等从书店出去后,陈歌还准备走回家,他经常沿着北京六号线走个大贯通。

他的朋友圈子都是些年轻人,还常常会帮年轻的朋友抄书,基本四五天就能抄完一本,书上会有一些重要段落的摘抄和他的一些重点梳理。

陈歌的笔记本

“首先我认为就不该有建立焦虑这个词。”

可能是因为看我对他的身体精神状态过于羡慕,话题不知怎么就引到了焦虑。现在的年轻人确实什么都好,但实在太容易把焦虑和不适挂在嘴边了。比如累死了、冻死了、呛死了、渴死了,全都是些带有强烈情绪却并没有什么实际价值的内容。

陈歌说自己就是冬天不说冷,夏天不说热,每个季节就该有它的温度,你抱怨也没用。这一套十分自洽且毫无不满的生活哲学,应该就是他保持年轻的秘诀。

“你其实很容易被人们影响,帕斯卡尔有句名言,说是几乎人类所有的痛苦,都是来自与不善于在房间里独处。”

安静呆着这四个字,远比看起来难得多。

临别时,陈歌推荐一本书,名叫《北京的城墙与城门》,这是一本真实记录还原了20世纪20年代时北京城墙和城门的书。

“我也不是在惋惜城墙之类的,一个事物的消失是必定的,传承也有传承的机缘,既然有这么一本书记录了些东西,那咱们就看看呗。不然你都不知道自己每天来来去去的路上,都发生过什么。”

虽然是个独行侠,但也可以保持旺盛的好奇心。

凌晨4点41分,我从书店走出来,周围一片寂静,人们都在沉沉睡去……新的太阳马上便要升起。陈歌还在二楼的书架旁,不知在翻看着哪本。

撰文:阿泽

图片:阿泽

编辑:姜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