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景芳:你理解教育公平的真正难点在哪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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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景芳:你理解教育公平的真正难点在哪里吗

2020年06月24日 12:58:59
来源:文化风向标

最近这段时间,有两个消息在父母圈满受人关注。

一个是国家继续贯彻减负,坚决遏制各类补习培训;二是上海等地开始进行摇号入学,北京也继续坚持摇号派位。这两个消息引发了蛮多关于教育公平的讨论,尤其是中产阶级家庭的教育焦虑。

有一篇文章的分析曾经获得蛮多转发:国家的教育制度必须要考虑到普罗大众的教育公平;需要打压中产阶级精英的抢跑能力,才能让穷人家孩子有出头之日;“清北毕业生的孩子继续上清北不叫教育公平,清北毕业生的孩子上不了清北才叫教育公平”。

这一篇,我就从中产精英的教育焦虑和大众家庭的教育公平说起。

(1)优势家庭有代际累积优势

平时北上广深的名校父母经常焦虑且自嘲,总说自己家孩子不行。但实际上这种焦虑常常是因为小圈子比较造成的。

我所在的一个群体里,有五岁的男孩计算三位数加减法熟练自如,有五岁的女孩能自己看懂英文练习册习题,每人都有一两样在学的才艺。如果每天比较,我也会觉得自己家孩子哪都是渣渣。(晴晴只能看懂Dog和Cat两个单词,数学还在掰手指头,也没学什么乐器。)

这样的比较,并不是这些父母故意炫耀,而只是这些家庭的日常培养就是这样的程度。父母双方若是文理科学霸,还会发挥出各自优势,分别培养孩子的不同方面。这些家庭也会在假期带孩子全世界周游。

经常有鸡汤文说:学霸不一定有好工作,学霸的家庭往往不幸福。但现实其实是反鸡汤为主:学霸收入高、家庭稳定、生活幸福占比相当高,对孩子也更用心花时间培养。

我们需要面对这样的事实:无论是先天基因还是后天环境,优势家庭的孩子都有累积的优势。

(2)大众人口比你想象中更贫困

全国大众是什么样的水平呢?

在大城市生活,我们总觉得自己是穷光蛋,然而从统计上,如果你月收入在1万元以上,你就已经进入了全国1.2%的精英人群行列。很多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是错愕的,有一种“被精英”的感觉。

可事实就是如此。前几天有一条新闻刷屏:全国有6亿人月收入不超过1000元。有人在网上大惊失色:怎么可能呢?我周围根本都看不到月收入1000元以下的工作!

这么说的人,一定没做过经济数据研究和社会调研。其实只需大致估算就可知道,中国人均GDP八万人民币,人均收入占45%,也就是三万多人民币。国家统计局网站上,居民年均可支配收入(税后)写得更清楚:一年三万块,一个月2500块。这就是全国人均收入水平。

在我们调研过的很多山村,一个家庭有老有小五六口人,两个大人在外打工,一年寄回两三万,已经算是不错了。这样全家算下来,每个人一年只有几千块生活费。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意味着,这些家庭没能力给孩子好的营养、丰富的教育资源,父母没时间照顾孩子,没精力培养孩子,孩子也没机会接触到更优质的引导,很容易厌学。

低收入家庭生存尚且困顿,又哪有陪孩子的奢侈,更不要说高水平教育了。

(3)公平与成就之间的矛盾

面对优势家庭不断扩大的优势,和劳苦大众家庭为生活苦苦挣扎,怎么办?

如果只看表面现象,很容易得出结论:必须要狠狠打击精英家庭的优势学习!不允许开课外班,不允许花钱补课,把贫困家庭买不起的书和课程,统统下架!谁也不许提前学!

不管这种做法合理不合理,实际都是无效的。优势家庭父母本身就是优势,父亲给孩子讲解数学原理,禁得了吗?母亲给孩子讲文学故事,禁得了吗?家庭双语环境,孩子用外语交流,禁得了吗?课外班还让普通家庭孩子有机会,如果真的所有人都不上课外班,只能凸显出优势家庭更有优势。

再想一个法子,很容易变成拉低竞争条件:学校学得简单!不考试!不排名!随机分!让精英家庭给孩子积累的学习优势毫无用武之地!学校用不上!

且不说这种做法合理不合理,只说它一个根本矛盾,使得这种做法也是无效的:中小学的“非竞争性”和中高考的“强竞争性”本质上是矛盾的。中小学随机分配,学习简单,所有人混一锅粥;但是中考突然上高难度,淘汰一半人上不了高中,高考依旧分数拼杀刺刀见红。这里的矛盾所有人都能感受,以至于都会阳奉阴违、明减实增。

前两种方式就是我们现在常见的“教育公平”政策,往往简单粗暴,并不分析内在机理,因此落地执行总是无效。

即便上述说的两点矛盾全都被克服,即便教育局下狠手打击监督,这样的“打压式公平”也有更深的一个矛盾点,这才是我今天最想说的难点: 公平与成就的矛盾。

强硬公平可以让强者和弱者一样弱,但没办法让弱者和强者一样强。

因此,强硬公平会降低一个群体整体所能达到的成就。

人类历史文明向前的进步,杰出人物的推动起到重要作用。而杰出人物的家庭成长环境尤为重要。

例如电磁波的发现者麦克斯韦——手机电磁波通讯的奠基人——出生于一个有名望的家庭,父亲是一位思想开放的机械设计师,也是爱丁堡皇家科学会会员,父亲给麦克斯韦很深的影响。

例如计算机的发明人艾伦.图灵——电脑和一切智能设备之父——出身于一个没落贵族图灵家族,家族有多位商人和牧师,他的爷爷是剑桥三一大学数学学位,父亲是公务员,图灵继承了爷爷的数学天赋。

例如量子力学创始人薛定谔——一切微观物理科技的鼻祖——出身于维也纳一个繁荣的市民家庭,父亲是文质彬彬的绅士,热爱自然科学和艺术,薛定谔童年的教育多来自父亲,小时候就学会多门语言,在中学就擅长自然科学和戏剧艺术。

还有现代数学开创者笛卡尔、大名鼎鼎的牛顿……以后等我有时间,数一数人类历史上杰出贡献者的童年家庭教育的规律——衣食无忧、知识传承、家庭教育、鼓励探索,从童年起就接触学习科学艺术知识。几乎没有出身于豪门的王公贵族子弟,也几乎很少有出身寒微的自学天才。绝大多数都是富裕的知识分子家庭,在小的时候就受过知识的熏陶和思考的鼓励。

每一位杰出贡献者的出现,都能让人类大跨度向前迈进一步。杰出的头脑智慧发现规律、发明事物,才能让人类文明大幅度迈进。我们每天都在研究赶超西方之道,都知道一味模仿肯定不行。而如果不能培养下一代杰出人物,中国又如何孕育与西方文明匹敌的杰出成果?

高知家庭有理想的培育氛围。如果一味打压高知家庭对孩子的培养,如果一味压低优势儿童的学习发展,我们损失的也许是整个国家未来的成就高度。

(4)解决之道:普惠与善良

前面提到了目前社会面临的困扰:社会贫富差距巨大,而且可能越拉越大。这毫无疑问不够公平,但强硬寻求公平又有多重问题——难以执行、没有效果,还会损失杰出人才培养的机会。

那么解决之道是什么?又或者说,有没有解决之道呢?

第一重解决之道还是制度层面的普惠。

当前“教育焦虑”或者“教育不公平”的感受,最重要的来源是“僧多粥少”,也就是教育机会不足。如果100个人争抢50个果实,其中还只有10个好果实,优势家庭更有争抢优势,那必然引起公愤。但如果是100个人争抢90个甚至是100个优质果实呢?

好果实太少,这不是人的问题,是果实的问题。

在我们国家,最稀缺的教育资源是什么呢?是普通高中入学机会。

以2013年进入初中的学生计算,2013年总共有1496万初中入学学生,到了2016年,只有803万普通高中入学,普通高中升学率53.7%。到了2019年,只有431万本科招生,也就是说,2013年的初中生最终只有28.8%能进入大学本科。

我们先不说大学本科的升学率应达到多少合适,只说普通高中的53.7%升学率,对当下中国而言实在是太低了。我们早已经到了产业升级阶段,纯体力劳动农业人口、产业工人和建筑工人就业未来会越来越少,然而如果不接受最基本高中教育和高等教育,是不可能服务现代化经济最一般的职位。在很多贫困山乡,仍然只有1/3孩子正常进入高中学习。而初中毕业或中专毕业只能做纯体力劳动,进而陷入贫困的低水平循环。

随着产业升级,配套的教育体系必须要升级。我国需要迈向12年甚至15年义务教育。这笔钱没有想象中那么大。除却硬件投资,仅就2019年财政经费支出看,最多增加3000亿教育经费,而2019年财政支出23.9万亿,这笔钱仅占财政支出1%。能用1%的财政经费,解决全国孩子的童年焦虑和劳动人口素质升级,难道不是很划算吗?

除此之外,还有打工子弟在城市的就学制度,此处就不赘述了。

第二重解决之道,就要涉及“精英家庭”自身的进化了。

这个世界上,只要是完全自由的竞争环境,就一定会有人胜出,有人更有优势。聪明有钱人的后代,无论是智力还是资源都有优势,就更占据了竞争的有利地位。

这种时候,如果“精英家庭及后裔”把一切优势都用来获取财富以及维持自己家庭的优势,那就会出现马太效应,财富家族越来越有财富,世界的不公平越来越加剧。

这种利己主义是非常常见的人性。人往往只在自己是弱势的时候呼吁公平,一旦自己是赢家,就不愿意“被公平”,而宁愿自己占有一切。

但这个世界真正伟大的人物,那些凭一己之力将人类从蒙昧带往文明的了不起的人物,像我们前面提到的牛顿、笛卡尔、麦克斯韦、薛定谔、图灵,还有康德、门捷列夫、法拉第和爱因斯坦……没有一个是以“占有”为动力进行人生的探索。或许这就是为什么这些杰出者没有一个是出于豪富之家,对豪富的占有心态会蒙昧一个人真正的伟大追求。

如果优势家庭不仅给孩子知识和智力的启蒙,还能给孩子善良的启蒙,那么也许这样的启蒙对全人类都是好事。 优势家庭的教育,可以让孩子更早启发对科学、艺术和真理的爱,从而做出伟大的发现或杰出的作品,而与此同时,如果又能以善良之心改善全人类的生活,那就形成了所有人都有提升的良性循环。对人类命运的思考和深切的同情贯穿着爱因斯坦的一生,这是与他的天才思维同等重要的心灵品质。

让孩子每天只盯着考试试卷,忽略对世界的探索和对人类的思考,对于精英家庭的孩子而言,或许也是个损失——损失了原本可能成为下一个爱因斯坦的机会。

(5)我不说我做不到的事情

对教育公平的思考和实践,贯穿着我过去十年的研究工作经历。在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的五年里,我跟随贫困儿童调研项目,去过全国多个省份村镇,了解留守儿童现状。

而在2016年,我发出了我自己的第一次呼唤:《许你一段理想化的生活》。

在那个时候,我准备做童行,想要探索一种新的可持续公益模式,以商业化形式和科技的力量,实现可自我造血、有长效影响力的教育公益。当时我开拓了“驻站教师”这一职位,驻扎在一个具有旅游资源的贫困地区,寒暑假开展营地教育获得收入,开学后在周边的学校开展公益支教。用营地收入利润,支持一年支教的人力成本。

这样一种形式,在当年遭到过很多反对和奚落,有很多人警告我说做不成,给出来这样那样合理的建议。

有很多时候,我很感谢所有曾经反对我的人。“面对反对的声音,一定要做出来”的心态,经常是我行动的动力。因此反对的声音越多,有时候我越是执拗。

四年过去了,这个项目做死了没有呢?

没有死。

我们已经在吉林、四川、福建、陕西、甘肃设立了驻点,开展了支教工作,今年又要开云南腾冲(已确定)和湖南湘西(待定)驻点。已经有十几位教师给五个省份贫困山村学校数千名孩子带去了科学和艺术课程,而且不是短期支教,是长期的深度教育。已经有十位驻站教师工作满两年以上,除了一位因身体病休,没有人辞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驻站工作中得到了心灵成长。

先来看一下驻站教师们自己写下的工作体会吧:

康丽蕾

想拓宽乡村孩子们的视野,去看见一个更广阔的,充满无限可能的世界。

高志鑫

更多的资源和机会,我们要为他们争取,不说拥有,至少要见一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更多更好更有意义的事物可以自己去努力去争取。

刘雯

去支教前,想要成为学生的turning point;没想到这个过程中,我们互相成为了对方的turningpoint。

卢静

我常常在想驻站生活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大概是人生中难得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享受孤独,向内探索,不断和自己对话,思考自己应该如何度过这一生。驻站的生活充满了自我成长和满满的意义感,和孩子在一起的两年,是美好到不可思议的两年。

闫劲松

入职童行转眼一年了,每周跟学校的孩子待在一起,上课之余,听他们讲故事,中午一起打打篮球。感觉特别美好。每个孩子都是一份宝藏,多跟孩子唠唠嗑,每次他们都会让你大吃一惊,真是小小的世界里有大大的想法!

小燕

驻站的生活简单而美好,有灿烂灵性又调皮的孩子,有别样的乡村风景!

刘鏐

从当初的懵懂到现在可见的进步,两年的时光有了回响,孩子们的收获于我而言是目标也是动力。在“发现自我,探索世界”的路上,成长不仅仅是孩子们的,更是我自己的。

贺莹

培田村是中国农耕文化的活化石。在这里浸润了两年,空气清新,生活简单,不仅清洗了我的肺,也让我对教育的思考更清澈且坚定。

朱琳

驻站的时候我们有讨论过这些小朋友里有些成绩并不是很好,甚至说完全不学习,那他们在今后的社会生活中如何立足呢?他们眼里有光,心里有希望,他们未来可期有无限的可能,希望我们能够带去的是更多一份对世界的了解,也相信我们带去的是漫长人生道路上的一段陪伴一束微光吧。

沈力

最开心的事就是看到孩子的笑容,驻站期间也很幸福的收获了无数的笑容。看到孩子们对城市生活的艳羡、对新知识的渴望,常常会感觉到自己其实还可以做的更多。

前几天,我还和吉林驻站教师小燕交流了她的美术线上课堂。由于吉林一直处于疫区,这个学期她给支教学校的孩子们用网课的形式做了西方艺术史的学习和艺术品创作的练习,带孩子感受青铜雕塑的人体美、古罗马的建筑美、文艺复兴时期的写实和现代画派中的人物。那些孩子很爱创作,心灵无拘无束,对西方艺术经典的接受和自己的趣味融合在一起,展现出了非常妙的意味。

这就是我和童行学院团队对“教育公平”问题给出的回答。我们目前无法改变全国的制度普惠问题(也许以后会持续呼吁,但目前还人微言轻),我们能做的,是给更多贫困地区的孩子带去持久深度的课外课程。我们不募捐、不搞PR宣传,但我们通过长期持续和孩子的心灵沟通,让自己和孩子都得到心灵滋养。

在这个星球上,唯有创造与爱能让人获得心灵滋养。

作者:郝景芳

*本文授权转载自晴妈说(ID:qingmash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