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峰 | 北京的存在
文创

唐晓峰 | 北京的存在

2020年08月05日 09:31:18
来源:明清史研究

岁月把老北京城关闭了,北岛用回忆,又把它的门打开了。老北京以另一种形式存在着。

这是一份北京生活的回忆,用回忆来捍卫这座城市的文化史,可能是现在唯一的办法。许多北京城的历史是由建筑物或政治事件的序列构成,北岛的这个北京史,则是由人的生活感受构成那时候,他还不是诗人,不是作家,是个普通的青少年。我看过不少北京胡同的照片、绘画,它们大多只表现胡同的空旷静谧,里面全不见活人身影。我认为这样的胡同“再现”很有问题。

翻开书,色彩、味道、声音,首先出场。因为与作者同时、同地、同校,我的感官被立刻启动,那些色味声迎面扑来。感官的回忆,是细节,是直觉,不是原则,不是问题意识。

许多老北京回忆被概念化,甚至吆喝这么件事儿,也快成了脱离场景的教条。在感官记忆中,我们不会认同那些过分夸张的喊叫。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我家住新街口太平胡同三号,房子的后窗临街,常听小贩吆喝(比如卖水萝卜),声音与小巷的宁静气氛是和谐的。现在,吃喝上了舞台,夸张表演,并伴有掌声,效果全然不同。

按照北岛开列的项目,读者可以补充许多情节。把北岛生动的词语、妙趣的联想层面掀开,里面的事情,许多是我也经历过的(如翻砖头捉蛐蛐、蘑菇池学游泳、到护城河钓鱼……)。所以,读着书,同时生出一肚子的话也想要说。我实际上在读两本书,一本是手里北岛的书,还有一本是肚子里跟着引发出来的自己的书,两条线交错缠绕,原书是二百页,我读了四百页。

我最爱翻读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六十年代初期的事晴,那时,北京处在“老”时代的尾声,自称“老北京”的人,至少要有些那个年代的经历。《城门开》中关于那个时期的回忆,尤其令我们这代人心底潮动。

北岛说,那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史前时期”,大家少小童真,还没有进入同类相残的“文明时代”。学历史,我一直认为“文明”时代这两个字有问题,文明其实不文明,武器与城垣是文明时代出现的标志,而这些都是人杀人、人防人的产物。原始时代,只有狩猎工具,只有环壕聚落,那是捕防动物的。

六十年代后期,我们进人高中,开始领教同类间的厮杀,于是我们告别童真,进入“文明”了。我们开始在“革命”道路上前进,学习同类相残。“文革”中,京城、校园成为同类斗争的战场。走向斗争,是那一段人生的“大方向”。现在做反向回忆,我愿意跳过“文明”期,归依五十年代。

北岛谈到什刹海地区,这是现在京城所剩留的不多的“老区”。北到德胜门一带,南到平安大道,东起鼓楼大街,西至新街口大街,这就是什刹海地区的范围。今天有一个“什刹海文化研究会”,专门研究这州带的历史、文化。

什刹海地区的几个关键地方北岛都说到了。护国寺小吃店、后海积水潭、德胜门、护城河、百花深处一条小胡同的名字,民国间曾用作有轨电车站名、烟袋斜街,等等。从这个地区过来的人,一辈子都揣着这些地方的故事。对我来说,只要护国寺小吃店还在,我的童年就没有远去。

这几十年,北京城天翻地覆,但小吃店居然仍坚守在那里。我经常说,到护国寺小吃店吃面茶的,都是我的知己。小学五年级时正是困难年代,为吃一碗面茶,我排了四个钟头的队,等吃到第一口,格外香,过了几十年,感觉仍在。

时间不易察觉,而地方场景的改变会告诉你时间的运行。守护场景,可以守住时间我学的是历史地理,也可以反过来,作地理历史,用地理证明历史,我到护国寺街,认为自己还年轻,可到西单一转,知道自己已成隔代长者。

在工作的北大校园里,每变化一个地方,我就被北大驱赶一次,现在只剩下不多的地方可以认同。过去的文史楼、哲学楼、地学楼等,纷纷被另一类时代大名压倒,如逸夫楼、廖凯原楼、陈瑞鸿楼等等,它们像一批陌生人进驻校园,准备重新铸造北大精神。

还是回到我们的什刹海地区。在这个地区有几条轴线廊道,德内大街是一条,护国寺街向东连接定阜街、前海街是一条,三海积水潭、后海、什刹海水域也算一条。它们支撑这一带居民的生活架构,是原始少年探险的第一世界。他们用脚丈量北京,气概不亚于环游地球。

《动物世界》介绍说,小斑马生下来,第一眼看见母亲腹部的花纹,小斑马靠这个花纹记住母亲的特征。相应地,斑马母亲一定要谨防小斑马看到别的成年斑马的另一幅花纹,那会错认母亲。我们儿童时代的各种记忆都有母亲的属性,包括地方记忆。

什刹海地区有一片片胡同平房,北岛形容“瓦顶排浪般涌向低低的天际线”。在这些排浪中,夹着几个大院,犹如排浪中的岛屿。其中的三不老胡同一号,是个特别的大院,院里住的大多是民主人士,“长者皆客气”。北岛说,“民主”二字,在某个年代,仿佛是反动口号。

大院生活与包围它们的胡同生活完全两样,这里出现两个北京。大院的孩子对于异样的胡同世界,会“心向往之”(《城门开》,80页。下引此书只注页码)。这类感觉我也有。上小学时,有个要好同学叫丁大春,家住百花深处。去他家,对我是开眼界,犹如探秘。大春的小院很残旧,屋里黑乎乎,进去半天瞳孔才调过来。只见后墙下横放着一个大木柜,上面摆一对青花高瓷瓶,插着鸡毛掸子,其他东西也都样样新奇,件件陈旧。镜框里有一张小剧照,一位旦角形象。“这是我二哥,在荀慧生剧团。”坐在大春家,只觉隔着一个世道,但那个世道里却有我爱玩的空竹和爱吃的面茶。

丁大春念自己家的地址,“百花深处”,最初我只感觉是北京话的几个流畅音节,顺嘴一溜,模模糊糊完事。大了以后才发现,这竟是个如此美妙的名字。随着长大,也才渐渐品到北京地名的历史文化韵味,武王侯、航空署街、西什库……都是一条条历史记录。

对于外地来京的家庭来说,儿童比大人更贴近北京社会生活。上起学来,教室外面有另外一套东西,很吸引我们。老北京孩子,家庭从社会深处延伸出来,什么都懂。大院的孩子傻乎乎,一切要自己探索。大院里只有叔叔阿姨、宿舍、食堂,大院家长没有余暇走进北京生活深处,他们在指挥城市的拆迁变革时,没有情感的障碍,他们的童年、少年与这座城市无关。

大院的孩子则与自己的家长不同,他们借助同学关系,涉入老北京的生活,虽然并不够深。但他们真心地热爱自己的童年,于是真心留恋自己童年的北京。

童年的感受非常重要,有的人一生都履行在童年确立的朝向中。美国华人地理学家段义孚总爱回忆童年的地方感受,他写的《恋地情结》,是美国地理研究生的必读书。

儿童脑中充满幻想,儿童脑中也充满细节。没有细节,不是童心:

镀镍门把上自己的变形的脸,玻璃橱窗里的重重人影,无数只脚踩踏的烟头,一张糖纸沿马路牙起落,自行车辐条上的阳光,公共汽车一闪一闪的尾灯……(6页)

我在其他的城市描述中,从未见到如此细致的儿童城市影像(urban image)。北岛年过花甲,居然还深记这些细节,读者不得不跟着这些细微的焦点在北京城纷繁的景观中慢慢移动。

就像法律判断一样,没有细节是虚伪的,没有细节的城市也仅仅是模糊的幻象。

打开回忆的城门,你还会感到一种无所不在的命运,这是回忆本身的特征。即使是回忆某个片刻,它也一定属于一个过程,一个命运。何况,回忆往往把它们穿起串来:

这现代书柜竟以最快的速度衰亡木纹纸起泡翘起,木板受潮变形,玻璃拉门卡住— 面目皆非,功能也随之发生变化,书被杂物鞋帽取代,最后搬进厨房,装满锅碗瓤盆。(42页)

《城门开》展示了各种大小命运家庭的、人物的、街区的、假山的、钻天杨的、小兔的、唱片的等等,它们与北京城共同构成历史,是北京城决定了它们的命运,还是它们决定了北京城的命运,已经分不清研究北京的历史,这许多细小的命运都是值得北京史家特别关注的。

历史叙述需要载体,有的理论强调物质,但物质不等同于东西物件,物件也是历史的载体(或叫附体)。

一张帕格尼尼的唱片,附丽着典型的“文革”沙龙史。而北岛父亲买的《蓝色的多瑙河》唱片所串连成的故事,一直延伸到我自己的生活中。这张黑色唱片在三不老一号感动了北岛一家人后,被王大理带到我们插队的村里在内蒙古土默特左旗。“这奥匈帝国王公贵族社交的优雅旋律,与呛人的炊烟一起在中国北方农舍的房梁上缠绕。”(44页)

我就是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熟习了这支曲子,并且试图在手风琴上演奏完全不成功。在村里,这张唱片,以及其他唱片,还促成了几起知青爱情故事。这更是施特劳斯所未曾想到的。

一切都是可能的。一部地理学史可称作《所有可能的世界》(All Possible Worlds,《所有可能的世界地理学思想史》,杰弗里·马丁著,成一农、王雪梅译,上海世纪出版集团,2008年),北京城也是座All Possible城市,里面有帝王世纪,也有草根故事,有成人的“与人奋斗其乐无穷”,也有各色少年之烦恼。是哪个范畴在催生、培育真正的北京史家?

我们这一代人,在这座城里,做过“祖国的花朵”、“雷锋式的好少年”、红卫兵造反派小将、老三届“插青”等,其后再无整体命运。但无论各人的运势怎样,内心都在守望这座城市。

我遇到过一位出租汽车司机,年纪不小,车里放着蝈蝈笼,手里转着一对核桃。我一进车听见叫声,顺口问“是真蝈蝈吗”因为我见过能发叫声的假蝈蝈。这种随口的不信任惹恼了他,他大声申斥“一看你就不是真正的北京人!”真正的北京人原是一种骄傲。后来从对话得知,他是满族,而且姓爱新觉罗。作为真正的北京人,他感到骄傲。车中的蝈蝈笼与手中的核桃,是他坚守的园地。

像北岛一样,他也在“重建我的北京——用我的北京否认如今的北京”。但他的重建不是用文字,而是用行为。我本来想说:“您手里转着核桃,会影响开车。”但在他的声势面前,我意识到,他这样做,乃是一种权利。怀旧是一种权利。

现在见老同学,怀旧已成戒不掉的话题。“我们又怀旧了。”大家无奈苦笑,谁让我们到了这份年纪。然而怀旧,又不仅仅体现岁月,还有变迁。怀旧是变迁的证据,是对命运变迁的吟诵与叹息,是荣辱的资源所在。它是人生的存在方式,也是怀旧对象的存在方式。

前些日,与老同学赵京兴同游黄龙,我俩在山路上聊到北岛,他说没想到北岛散文也写得这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