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凡尔赛学”:那些既想炫耀又故作低调的人
文创

制造“凡尔赛学”:那些既想炫耀又故作低调的人

2020年09月18日 10:09:15
来源:新京报书评周刊

也许你从未听说过“凡尔赛学”,但你一定不知不觉接受过“凡尔赛式”的信息冲击。

比如“凡尔赛女王”伊能静的微博,一边谦虚地称自己不过是“几乎专职的家庭主妇,过去的荣光,我很少回顾”,又随即用洋洋洒洒几百字一一列举了所有的“荣光”,像是和周杰伦合作、和安室奈美惠合唱、入围金马奖这样的成就都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

截图自伊能静微博

又比如被奉为“凡尔赛学经典教材”的《小时代》,随意翻开一页就能看到时不时蹦出一个英文单词的对话(尽管把头等舱称为“first-class”、经济舱称为“economy-class”毫无必要),97块一杯的豆浆,和“生下来就没坐过火车那玩意儿”这样非贵族无法想象的高贵生活。

节选自郭敬明《小时代》

更日常的“凡尔赛”则出现在每个人的朋友圈。总有人把简单一句“昨天熬夜补作业,气色好差”的普通吐槽,用看似真诚的埋怨、英文名称的外国名校、来自他人(未必真实存在)的赞扬和精心修饰后、与文字基本无关的配图,填充成一句“凡尔赛式”标准发言:又是一个疯狂赶ddl的晚上,呵呵,是谁说的上大学就轻松了,有请University of Oxford的学生都出来说说。今天早上照镜子吓一跳,脸色很苍白,室友居然还说很好看,尤其是我五官立体精致,像贵族吸血鬼…...所以我这是?(配图是一张精修自拍)。

这类言论乍看让人不适,再看有些好笑,仔细想想又挑不出毛病,明明没有一句话在直接炫耀,却能明确感受到发言者溢于言表的骄傲。此类表达方式最早被微博网友“@小奶球”总结归纳为“凡尔赛”,她为此开创了一门“凡尔赛学”,总结归纳出了“凡尔赛式发言”的三大要素,每日与网友分享“凡言凡语”。

豆瓣“凡尔赛学研习小组”

随后,“凡尔赛学”在豆瓣发扬光大,豆瓣小组“凡尔赛学研习小组”自今年5月成立以来,已有三万多名成员加入,他们自称“凡克雅宝”,一边在小组分享、吐槽着身边的“凡言凡语”,一边又不断总结、概括经典句式来学以致用。

凡尔赛,原本是法国巴黎近郊的一个卫星城,怎么就成为了一门“新学科”的代名词?“凡尔赛学”是如何悄然兴起又星火燎原的?学习“凡尔赛学”和吐槽“凡尔赛学”的都是怎样一群人?

撰文 | 肖舒妍

1

创立“凡尔赛学”:

鉴定+拆穿+学习

“凡尔赛学”名称的来源,确实与法国的凡尔赛有关。中世纪之前,凡尔赛不过是巴黎郊外的小村庄,最多算一个城乡接合部。但到了17世纪,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为了削弱地方贵族的势力,避免叛乱危险,在凡尔赛建造了一座豪华的宫殿,将全国主要贵族都邀请至凡尔赛宫居住。

凡尔赛宫被称为世界五大宫殿之一,外表宏伟壮观,内饰富丽堂皇,500余间大殿小厅装饰以精致雕刻、巨幅油画和厚重挂毯。居住其中的法国贵族自然也过着纸醉金迷、穷奢极侈的生活。日本漫画家池田理代子以凡尔赛宫为地点创作的漫画《凡尔赛玫瑰》,在日本大获成功,被接连改编成动画、真人电影和舞台剧,她在书中塑造的法国王后、路易十六的妻子以及她标准贵族的奢靡生活方式也跟着家喻户晓。

《凡尔赛玫瑰》动画剧照

不过,少有人知的是,凡尔赛宫虽奢华却并不宜居,500余个房间没有一处厕所或盥洗设备,所有贵族们洗漱、排泄都要起身出宫,王太子甚至不得不在卧室的壁炉内起夜。某种意义上,凡尔赛宫也是华而不实的代名词。

“凡尔赛学”就从中而来。“@小奶球”用“凡尔赛”来指代社交软件上的“贵族们”,来嘲讽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曲折刻意的炫耀言论。在她的“凡尔赛学导论”中。“@小奶球”总结出了凡尔赛学的三个基本操作和两个进阶操作。三个基本操作分别是:

1.先抑后扬、似贬实褒

2.灵活运用自问自答

3.熟练借用他人评价

借用这三个基本操作,学习者可以创作最基本的“凡尔赛言论”,也可区分“凡尔赛言论”和普通分享生活、单纯炫耀行为的不同。而两个进阶操作是用定位来巧妙地暗示自己所处的高贵场合,以及用捂脸、哭笑不得等表情来表达自己的无奈、委屈。

具体到实践,豆瓣“凡尔赛学研习小组”的教材及经典区就有这样一个例子:

图片来源:豆瓣“凡尔赛学研习小组”

改造后的文字,看似是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为自己智力捉急”,实际上却达到了多个层面的炫耀:

1.读的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的书,并且不是代表作而是早期作品,显示自己文学品位高雅且小众;

2.两千多块钱只是一顿饭的小钱,显示自己财力丰厚消费水平高端;

3.借朋友之口似贬实褒,显示自己是公认的聪明。

只不过单纯的文字改写还没有运用到自问自答的技能。配图流露的品牌元素也太过直接繁杂,难免被轻易拆穿。毕竟凡尔赛学的终极奥义就是低调曲折,让人抓不住炫耀的把柄。

“凡尔赛学经典教材”《打开小资的玫瑰门》

简单了解便能发现“凡尔赛学”博大精深。但更为高深莫测的是“凡尔赛学研习小组”成员们的学习动机。小组分为四个主要板块:教材及经典、我来当凡人、拆凡达人和求鉴定。不同于创始人“@小奶球”对凡尔赛学的单纯嘲讽,豆瓣小组中的凡学研究者们分为两派,一派是希望通过学习来鉴定并进一步拆穿他们的凡尔赛行为,另一派则希望通过学习成为滴水不漏、不被拆穿的“高级凡尔赛”,两派看似水火不容,却在同一个小组中相互学习借鉴,进行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套路与反套路博弈。

可是为什么我们既想炫耀又要蜿蜒曲折不想被发现在炫耀呢?

2

“炫耀”与“表演”:

朋友圈是最好的舞台

所谓“炫耀”,其实只是一种自我展现的方式。任何试图引导他人按照特定的方式看待自己的行为,都可以看做自我展现。只不过通过“炫耀”这种方式展现的,是经过仔细挑选和精心修饰的,自我中最好的、甚至略微超出自我的一部分。

有选择地自我展现几乎是人的本能,在世界这个大舞台上,每个人都在对特定的人群展现着特定的自我——在妻子面前扮演忠诚的丈夫,在孩子面前扮演慈爱的母亲,在上司面前扮演能干的下属。你不会在办公室展现自己在家邋里邋遢穿着拖鞋跷着脚的一面,也不会在朋友聚会中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板着一张脸。

《日常生活中的自我呈现》作者: 欧文·戈夫曼,译者: 冯钢,版本: 北京大学出版社 2016年5月

在社交媒体出现之前,也并非没有凡尔赛式的言行。只不过这类言行,只有此时此地在现场的人能看见听见,最多通过书信、物件在小范围内流传,即便下血本修建宏伟壮丽的凡尔赛宫也无法展示给全世界。同时,炫耀式的表演是针对特定群体,在现实世界中却没有明确的舞台,表演便面临被预料之外的观众打破的危险。

想象一位骄矜的凡尔赛贵族小姐正向小姐妹们炫耀自己魅力万千,接受了奥地利某位王子的出游邀约,又收到了西班牙某个王室的贵重礼物,一时间踌躇不定在好几位男友之间无法抉择。也许姐妹们确实会对她歆羡不已,但如果此时她口中的奥地利王子恰巧经过,听到这番言语,不知该多么妒火中烧、气上心头,难免要找这位贵族小姐一番对峙。

社交媒体的出现,为凡尔赛学的发扬光大提供了更为广阔的空间。许多凡尔赛学教程都特别指出,此方式仅适合用于朋友圈。为什么?因为朋友圈简直是为凡尔赛学量身定制的舞台。

先说所有的社交媒体都具有的共同优势——你可以永恒地定格某个特定的瞬间,提供文字、图片、视频甚至特殊定位等全方位的展现方式,还能够选择分组可见,精准投放向特定的好友展现。他们不必知道这张摆拍的卧室精致角落照片之外,你的床上堆了多少衣服和杂物,也无法知道你是坐了好几站地铁去这个专家云集的研讨会蹭了个定位,为了和大佬合影还差点被保安拦下。他们看见的,正好是,也只能是你想给他们展现的那一部分。

朋友圈更拥有特殊的非好友不可见点赞、留言和删除评论的功能,最大程度释放了凡尔赛学巧妙运用自问自答的精髓。即使根本没人留言询问口红的色号、包包的款式,你也可以佯装不堪其扰地统一回复(反正别人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留言):“不要再问啦,是某香新出的包包,前两天去巴黎出差刚好经过老佛爷顺手买的,现在看腻了这个颜色,后悔当时没买另一款,国内专柜又买不到(可配委屈表情),只好让巴黎的朋友再给我送啦。”

与传统社交时只能零星获得他人反馈的模式不同,在社交媒体上你可以直观看到好友的评论与点赞数量,好友的赞美与评价也能直接转化为你的自我反馈。一方面,这满足了人人皆有的虚荣心,和他人认可已达自我实现的需求,另一方面,这样不断加强我们的自我认识,“我确实有(通过滤镜精修后的自拍照)那么美”,“在研讨会上我的确(像找角度抓拍的那样)和几位专家谈笑风生”。

尽管大多数人会否认自己是有意炫耀或是为了获得赞美才发布的社交动态,但却没多少人能否认,自己在发布社交动态时没有考虑到这条信息可能带来的点赞和留言。为了得到更多赞美和歆羡,人们很难抵抗进一步美化自己、炫耀自己的冲动与诱惑。

3

“学习”与“拆穿”:

身份的焦虑

人们想在他人心中塑造的形象不计其数,但简单而言可以分为五类策略:

自我展示策略

印象寻求

代表性行为

带来的危害

逢迎讨好

可爱

赞扬,支持

不真实、欺骗

自我提升

有能力

吹嘘,炫耀

自以为是、欺骗

威胁

强大,无情

威胁

被骂、无效

榜样化

有良知和道德

自我否认,牺牲

伪善、假装神圣

哀求

无助

贬低自己

操纵性的、苛求的

表格根据乔纳森·布朗《自我》一书绘制。

而在社交媒体,最完美的形象可能是既可爱又能干。不幸的是,如布朗在《自我》一书中所证明的,同时展现出可爱与能力却非常困难——比如,彬彬有礼的谦虚是讨好他人的有效方式,却不会给人留下能力强的印象;相反,自吹自擂的炫耀可以展现自己的能力,却难以得到喜爱。正是如此,人们经常混合使用逢迎讨好和自我提升两种策略,或是寻求二者之间的平衡点,“凡尔赛学”便是这种努力的集中体现。

只是我们不难发现,逢迎讨好和自我提升两种策略都带有一定的欺骗性质,既然是“谎言”,就害怕拆穿,凡尔赛学研习者们最怕遇上的就是“拆凡达人”,揭穿他们的炫耀。例如在女生埋怨自己太瘦了穿衣服不好看的朋友圈下留言,“确实不好看”,“想挨夸没门儿”,或者在晒高端酒会宴请函的照片下面“好心提醒”宴请函上的姓名“P图没有考虑透视”,一下就让凡尔赛贵族们从低调地炫耀转为高调地出丑。

根据戈夫曼的剧场理论,朋友圈的观众们在看凡尔赛贵族的“演出”时,占据一定上帝视角的优势,因而更容易发现“演员”的疏漏和错误,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但在过去,人们面对面社交时,面对失误观众通常选择配合“演员”的演出,甚至给予适当的帮助,让社交场面不至于陷入尴尬。但在社交媒体时代,“拆凡达人”们的横空出世,让凡尔赛式的言行举止愈发困难。

薛之谦《演员》MV。

面对被拆穿的挑战,不愿放弃炫耀的凡尔赛贵族们剩下两个选择。一种方式是不断精进自己的凡学修养,通过更低调委婉、无懈可击的方式来达成自己的炫耀目的。研习凡尔赛学的过程,也是提高自己社交敏感性的过程。通过站在他人的立场,推断一个特定的行为会在他们心中产生什么样的印象,让自己掌握成功塑造理想形象的能力。这就造就了“凡尔赛学研习小组”的持续发展。

另一种方式则是我行我素,继续自己的凡尔赛行为。就像郭敬明在小说《小时代》中对于奢侈品牌和穿着打扮的过量描写已经饱受诟病,他还是继续坚持不懈地在几部《小时代》电影中延续着对奢侈和拜金的追求。

为什么有人明知自己的炫耀令人反感还要继续?根据布朗的分析,发生这种情况是因为在此时,讨人喜欢已经不是他的目的了,相反,他是在为自己渴望的身份寻求社会证实,并通过寻找听众来达此目的,而不管这样做的社会代价是什么。

对凡尔赛学的执著背后,其实是一种对身份的焦虑。真正的法国贵族们不需要时刻通过完美的穿着打扮来验证自己的身份,只有并非贵族却又渴望成为贵族的人们才会在意自己的一言一语,他人的看法评级。成长于四川自贡的郭敬明无法正视自己“小镇青年”的出身,内在的不自信需要外在的支撑,才有了上海市中心的豪宅和无数名牌限量款服饰。

在《身份的焦虑》一书中,作者阿兰·德波顿指出,他人的认可与关注对我们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我们对自我的认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人对我们的看法。我们的自我感觉和自我认同完全受制于周围的人对我们的评价。因而我们一切行为的动机也就是为了被他人注意、被他人关怀,得到他人的同情、赞美和支持。

但过度在意他人看法,让我们不知不觉把自己放在了被审视的卑微地位,而把“观众”抬到了过高的位置——就像演员的一切行为是为了观众,而非为了自己。

在“凡尔赛学研习小组”的简介中,组长提出,凡组不是为了嘲讽或攻击任何个人,而是希望通过对这种行为的总结,让凡尔赛们意识到自己价值取向中的问题,把注意力转移到美好生活的实质上,而不是刻意营造一种虚伪的自我感觉良好。

这可能才是凡尔赛学研究的终极目标。如果耗尽精力纠结于创作凡尔赛与拆台凡尔赛套路与反套路的博弈,那么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较量只能永无尽头。小小的炫耀其实不失可爱,但是对照凡学也可供自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