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都住在不快乐的房子里
文创

今天我们都住在不快乐的房子里

2020年09月22日 13:43:22
来源:看理想

房子,作为很多普通人一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从来都是一个经久不衰的话题。

尽管时代在飞速发展,城市拔地而起,人们的很多观念都已经与几十年前完全不同,但是对于房子的执念却还是深深扎根在我们的心底。

都市里的房子,成为了一个人安身立命的象征,又仿佛和我们不存在什么实际性的联系:人们只是把积蓄交给银行与开发商,然后被栓在一个地方,终身为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家而负债奔忙。

但是曾经,人类与房子的关系完全不是这样,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建造、改善、维护自己的住宅,房子从诞生起就充满了个人的回忆与印记。

要知道,建造房屋本来不是一种职业,而是根植于我们生命中的本能。

当我们看到孩子们从挖洞、和泥、搭积木中获得乐趣的时候,才恍惚间发现:原来关于建造的本能,已经被我们压抑太久了。

文 | 冯果川

来自看理想节目

1.

寻找关于“挖”的本能

这里先问各位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想过亲手造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

也许你会说这不可能,除了农村哪有机会给自己盖房子,而且建筑那么复杂,哪是普通人建得了的?城市里的人谁不是拼命挣钱争当房奴呢?

可是你知道吗?世界上依然有很多地方的住宅是居民自己建造的。别以为自建房只出现在经济落后的地方,在美国的郊区,有些人也会自己DIY住宅。

这一方面得益于美国特色的木龙骨体系的住宅容易建造,另一方面是美国人有自己动手修修补补的传统,在YouTube上你很容易能找到DIY住宅的视频,看了让人又赞叹又羡慕。

可惜今天的大部分城市人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想象一下我们像农民朋友一样建造自己的房屋,我们将和这个世界是一种融合的状态,一砖一瓦,从尺寸到重量都是为手而做的。

拖泥板和瓦刀从形状上看简单到了极致,却完全是按照砌筑的动作来设计的;建筑材料有序地按照我们的意愿凝结成房屋.

在建造中,我们忘记了自己,房屋将个人、家族、天地万物连接在了一起。

住在自己建造的房子里,墙上的裂缝、歪掉的木梁,这都不是问题。建造上的种种失误与遗憾,都会变成珍贵的记忆。这样的住家和这样的居住者,因为建造而产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系。

而作为生活在城市里的人,我们的住宅都是买来的。它的建造过程与我们无关,我们和这样的住宅也没有身体与情感上的连接,只有头脑中冰冷的利益盘算:怎样以尽可能低的价格租到或者买到这个空间。

人们居住的场所来自一场完全理性的交易,而不是身心投入的建造。

那么是谁在建造这些住宅呢?是农民工。他们在烈日下劳动、无法融入城市、永远买不起自己盖的商品房,所以他们对自己建造的住宅也缺乏热情和爱。

建房子的人没能在建造过程中释放自己创造的天性,付出的一切劳动都只不过是为了谋生。

这样建出来的住宅,其中凝结的可能是农民工兄弟的无奈和不满,你住在这种情绪浇筑而成的空间里,同样会感应到这些情绪:因为它们潜移默化地变成了建筑上各种心不在焉的细节和糊弄粗鄙的工艺,而这种环境却构成了我们人生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从这一点上来说,房屋的建造者和居住者都是不快乐的。

有时候我看着孩子们津津有味地和泥巴、挖坑,会觉得成年人太可怜了。我们被剥夺了一种自然赋予的权利,那就是建造。

建造房屋本来不是一种职业,而是根植于我们生命中的本能。

在远古,我们循着本能去建造自己的家,而今天则需要遵守法律法规才可以建造。建造之前首先要拥有土地,但我们这儿没有土地私有制,这就从根上断了个体为自己建造家园的可能性。

城市的土地是国有的,农村的土地是集体所有的,个人不能拥有土地,至多拥有土地的使用权,所以盖在上面的住宅只是大地上的过客,无法真正的与大地连接。

所以今天,我们的建造本能已经被压抑得逐渐遗忘了。如果穿越时空去追忆人类建造的起点。那时人类还在凭着本能建造,其中一种最古老的建造本能,就是“挖”。

我们的祖先就住在挖出来的建筑里,这在今天看来实在太不寻常了,因为我们说到建筑相关的词语,最常见的就是“添砖加瓦”,这说明我们理解建筑通常都是一种“加法”,盖房子不就是从无到有一个堆砌和增加的过程吗?

但人类最早的建筑行为很可能是“减法”——我们的祖先很多是住在山洞里的,今天仍然可以看到这类洞穴的遗址,它们大多是天然的,但天然的庇护所显然有很多不合人意的地方,先民们需要动手改造一番,这才逐渐掌握了“挖”的技能。

“挖”是指从很大的整体中去除一部分实体来获得空间,这本身就是早期人类和自然力量对比悬殊的写照。

山很大、洞很小,对应的自然很强大、人类很渺小。而且人的手也不适合在坚硬的岩土上挖洞,所以挖洞的能力主要靠工具的进化。

在旧石器时代,人类也挖洞,但是工具太差,所以只能在天然的洞穴里搞点小打小闹,一直熬到进入新石器时代,石器从打制进化为磨制,石器的挖掘能力总算有了一个飞跃。

从这个时候起,人类才开始大规模地挖洞,出现了人工的穴居和半穴居,这是人类建筑诞生的标志,时间是距今1万年左右,人类“从地洞到高楼的万年故事”也是从这里开始的。

2.

从“住在洞里”到“住在坑里”

也许你会觉得,要求住在自己建的房子里多少有点矫情,毕竟有房子住就不错了,谁还挑剔它是不是自己亲手建的呢?我们住的房子总好过人类祖先住的山洞。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住在山洞其实也不赖,因为它是天赐的栖身之地,不用特别费劲地建造。洞穴还有很多的好处,比如厚实的岩土热容很大,保温隔热的性能都非常好。

在白天,岩土能够吸收太阳的辐射,使洞里保持阴凉;晚上它又能缓慢释放白天吸收的热量,使洞里不会很冷。所以住在洞穴里,昼夜恒温、冬暖夏凉。

另外,洞穴往往是坚固和易守难攻的场所,这对于改造自然和战斗防御能力都很弱的先民来说,太重要了。

但是,洞穴也牢牢地限制了人类的活动范围。随着文明的发展,为了获得更多的食物,人们离开了山洞,走向更广袤的平原。

由于山坡是斜的,洞穴可以水平挖掘,可现在到了平原上怎么办呢?这时候就出现了一种新的穴居样式:竖向挖一个像井一样的洞,这就是竖穴。

就此,人类开始从住在洞里改为住在坑里了。

国内就存在着不少竖穴遗址:新郑附近有著名的裴李岗文化,可以追溯到9000年前;赤峰有红山文化,可以追溯到8000年前;再晚一点,还有仰韶文化等等。

早期的竖穴比较深,因为那时候人还没有摆脱穴居的居住习惯,也因为挖得深才能够维持恒温。

但是竖穴深了也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比如说,爬进爬出就很麻烦;另外竖穴很容易积水:地上一个坑,水都往里面流。

为了解决这些问题,竖穴的洞口要抬高,做一圈土沿,就像井口有井沿一样,防止周围的雨水灌入,也防止人不小心坠落。

竖穴的洞口还会用树枝和草编织一个像草帽似的盖子。起初盖子是活动的,人进来以后可以把它盖上,出去的时候就把它移开。

但是渐渐地,人类做的盖子越来越大,逐渐从草帽式的一个盖子,变成像个帐篷一样,由粗壮的树枝来支撑,于是它就固定在竖穴的洞沿上了。

这么一来,草顶下面的空间大了,竖穴的坑自然就变浅了,但是浅坑还是需要土沿挡水,土沿也越建越高,逐渐就变成了土墙;而树枝支撑的草顶就演化为了屋顶,于是像蘑菇一样慢慢从地里长出来,竖穴演化为了地面上的建筑。

变成地面建筑以后,具有保温作用的“坑”就消失了,保温隔热的功能主要依靠墙壁和屋顶上厚实的茅草来实现。

这一段竖穴的起源故事听起来很有意思,但一切都还只是考古学家的推测而已,因为竖穴距今年代太久远了,遗留下来的痕迹还是比较少。

3.

只要有了土,人类就开始挖

所以,我国是不是只有竖穴一种平面上的穴居方式呢?

当然不是,我们还有一种特别的穴居,可以说是竖穴的升级版,而且现在还有人居住在这样的穴居里。

在中国黄河流域的黄土高原上,有种特殊的地形叫“塬”。“塬”的意思就是三边甚至是四边壁立,但顶部有着平坦的地形,有点像是放在地面上的一个立方体似的。

当然,现实中的“塬”其实形状没这么规则,“塬”就是一个天然的领地,它边界清晰,作家陈忠实的小说《白鹿原》,其实指的就是这样一个“塬”。

“塬”的形成有很多的原因,如雨水的侵蚀,或者风的搬运。不过“塬”的形成主要还是和黄土这种材料自身的特点有很大的关系。

黄土的一大特质就是在干燥的情况下,会结实得像岩石一样;一旦吸收了充足的水分,土里面起连接作用的碳酸钙就发生了溶解,会迅速地变软瓦解。

这样的话,黄土在雨水的影响下,吸水部分的黄土会瞬间崩溃,没吸水部分的黄土会依然挺立,这就形成了塬这样一种顶部平坦,但是四周陡峭的地形。

在“塬”的陡坡上很适合挖洞,所以黄河流域的“黄土塬”上出现了大量的窑洞:窑洞上部分的空间是半圆形的拱,下部分是方形的空间。

这样的顶部受力非常好,不容易垮塌,下部又方方正正的很实用。这是一个又简单又合理的发明,几千年都没有变过。

而如果一个“塬”的顶部面积特别大,想要住在这里要怎么办呢?人们结合了窑洞和穴居两种居住方式,在挖洞上又发挥了新的创意:利用黄土结实直立的特点,先在平原上向下挖一个方形的大坑,再在大坑的四壁上横向挖出若干的窑洞,于是,一个地下的四合院就出现了。

这就是分布在河南三门峡一带的“地坑院”,4000年前形成的居住形态一直传承到今天,现在已经是全球知名的旅游景点了。

地坑院往往都是经过一个窄窄的坡道,进入到一个下沉的庭院里,在这里你可以看到四壁开凿的大大小小的窑洞,不但有主人住的主窑、客人住的客窑,而且厨房、厕所、仓库、畜生圈,这些都被安排在各自独立的窑洞里,一个地坑院就是一个大的家族。

地坑院里所有的窑洞都是向心布置的,中间的下层庭院就是一家人的生活中心,具有强烈的空间凝聚力和仪式感。

这样一来,家庭的团结通过空间的向心性被强化出来,而山坡上一字排开的窑洞就缺乏这种家族的氛围。

地坑院的四周也会筑起矮墙,就像前面提到的竖穴那样,目的是防止人们跌落和雨水的倒灌。这种矮墙在中国被称为“女儿墙”,大概是因为男尊女卑的传统思想,把高墙叫“夫子墙”,矮墙叫“女儿墙”。

窑洞和地坑院是干旱的黄土地上古老而典型的居住样式,好处是容易建造、冬暖夏凉,缺点是怕水,通风也不太好。

我们不要以为窑洞和地坑院是中国独有的人居景观。黄土能够被风搬运,北半球的冬季刮西风,经年累月,一路堆积起了很多的黄土平原或高原,分布在从西亚到黄河流域的广阔地区。

所以从伊朗到阿富汗,到新疆、甘肃、内蒙、陕西、山西、河南、河北,这些地方都有窑洞,在北非的突尼斯南部、撒哈拉沙漠边缘的马特马他,也都有地坑院。

这里远看是一片的黄沙,但是黄沙的下面是厚厚的黄土层,在这儿就有柏柏尔人建造的穴居。

上个世纪70年代,星球大战的导演乔治·卢卡斯发现了这个地方,被它神奇的景象所吸引,将这里作为《星球大战1:新希望》中的取景地,具体设定为拉尔斯家族的故乡,“塔图因星球”这个名字也是来自于马特马塔南部的一个小镇。

随着《星战》电影的热播,塔图因已经成为举世闻名的小镇,电影取景的地坑院更是成为了网红打卡地。如果你想象不到这种神奇的人居景观的话,就去看看电影吧。

虽然我们和西亚、北非相隔甚远,但是相似的气候和地理条件引导人们建出了相似的建筑,在北美和南美洲也有黄土地和穴居,所以也不必过分强调我们民族的建筑文化是独一无二的。

这个世界是一个整体,我们生活在里面,可以从建筑中看到不同个体间的联系,我们应该感到更亲切。

音频编辑:mu

编辑:荞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