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人跳脱了模板,美才超越了年代
文创

当美人跳脱了模板,美才超越了年代

2020年11月17日 12:45:00
来源:新周刊

半个月前,去上海看了浮世绘的展,太快乐了,原来古人也能这么画女孩。

你能想象到女人在古代绝不是自由的,可她们是多样的,获得了某种有限制但实用的自在。画师也欣赏这种自在。

女人们对镜梳妆、半躺在地上,洗脚丫,剪指甲,赏樱,出行,旁若无人。

我喜欢看女人:清雅的、冷冽的、妖媚的、温和的,我都想见。

或许正是从小见证人们对女性撕裂的期待,看着身边或远处的女人们,在相似的容器中长大,以为有很多转身的余地,后来发现她们生存的空间都像葫芦瓢一样,她们早就被规定好了成长的形状。让人丧气。女性分明该有不同形状的。

▲北斋之女:眩~

之所以被浮世绘里的女孩感动,我想是比较之下的结果。我专门去读过中国仕女图的书,中国美术史里仕女图,常年在鄙视链末端,以为它是靡靡之音。

其实唐代和宋代都有仕女图精品,最出名的莫过于《簪花仕女图》,慵懒又华贵的夫人,有着丰润的身体和无所谓的神态。宋代不止好看的女人,还画那些劳苦的妇人,很现实主义了,后来儒学风起,仕女图成了下品。

▲《簪花仕女图》

清代人倒是爱画美人,可无论是宫廷画家,还是文人画家,通通爱把女人们画成病娇美人:柳腰细眉,黯然神伤,美人是被“程式化”的,别指望在仕女图中找寻女人的人格与人性,画里的女人不过是观赏品而已。

▲《春闺倦读图》冷枚,仿佛画前有男性在观赏

可我看着浮世绘,总觉得它也属于女子的。女人们的眉头、嘴唇、衣装、她们的手指向哪,都太值得赏味了。美人图是浮世绘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这次在上海的展览,美人图也挂在尤其显眼的位置。

夏日的廊下,能感觉到热气。 两女子穿着夏服,衣衫摊开,我喜欢看她们俩无所事事又无所谓的表情,根本不惧任何人观看,一位正在洗脚,另外一个在修甲,修甲的那位,浴衣上印的是清脆的荷叶。

鸟居清长画的美人,通常都是闺阁内的已婚妇人,是明丽的,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

▲《盥足图》,鸟居清广

铃木春信画的美人不同,女人通常更年轻些,更文气些。《夜之梅》像一首诗,晚间的梅花开了,少女手执一盏夜灯,打量着梅花的模样,像一首和歌。他连画妇人下雨天收衣服,也是文气的,女人的木屐掉了一支。

▲《夜之梅》,铃木春信;《夕立》,铃木春信

可我觉得喜多川歌麿画得最入骨。他画大首绘(也就是大头像),女人们的姿态、表情都被放大,女人眼里藏了什么情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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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撅起嘴吹“噗兵”,一种失传的乐器,亦说是用玻璃做成的玩具,女人腮帮子鼓鼓,回头叫人看她,娇憨得很。红白格子和服,愈发称得她肆意又可爱。

▲《妇女人相十品》 喜多川歌麿

读信的女子并不是艺伎大美人,只是市井妇女,将信摊开端到眼前细细地看,也许是等了很久的情人又或家里的来信,恨不得把脑袋钻进去。服饰并不华丽,裙摆上的小印花是江湖当时最时兴的款式。

▲ 《妇女人相十品》 喜多川歌麿

浮世绘画师喜欢用当时最有名的美人入画,《姿见七人化妆》画的是当时有名茶室南波屋的大美人阿北,比我们现在的演员估计还要火,对镜整理着妆发。

▲《姿见七人化妆 》喜多川歌麿

当然,这些画师们都是男人,所以也免不得有男性视角的痕迹。想在古画里找不受规训的女子,真没有这土壤。

所以我还是想看女人画女人。这一幅画没在展览里,但我必须推荐它。是葛饰应为的画,她更为人知的头衔是葛饰北斋的女儿,她也画画,传世的画却非常少,听说仅有10张。

▲《北斋之女~暄》葛饰应为的故事

你看,女人画女人,就能把女人的舞台画成战歌。我甚至能说它是最女性主义的作品。

这三个人,身份完全不同。左上的该是艺伎,卖艺不卖身的女艺人,当时社会地位是颇高的,而穿的最华丽、头饰最反复,正在拨弄古琴的,该是游女(妓女),而最右边衣着陈旧的是町妇,普普通通的乡下妇人。

三个女人,身份天壤之别,她们仨却坐在了一起,演奏同一首歌,兴头正旺。没有互相挖苦或刁难。女人和女人之间并不一定都是战争,她们也可以是最坚实的盟友。可那年代,让她们这么坐一起,几乎不可能发生,也许是葛饰应为的梦或理想。

▲《三曲合奏图》,葛式应为

她还有一幅挺出名的画叫《吉原格子》,将西洋的光影法用到了花魁的屋。在格子里被栅栏围困的,是穿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而看客在栅栏外围观,又或等待挑选。

▲《吉原格子》,葛饰应为

浮世绘不止美人画,几乎可以囊括万物。哪怕题材是美人,也能有更深刻的意思,比如葛饰应为的两幅。

我自己觉得,浮世绘的诞生,最大的功效是愉悦,可我觉得它是有点忧愁之味的。连名字都很忧愁,将浮游世间的事物记录下来,关于人的,神鬼的,闺阁的,也有很文人很浪漫的画,诗人骑在马在雪中走着。

▲《诗歌写真镜 苏东坡》葛饰北斋

葛饰北斋的《富岳三十六景》,兼具诗意与实用功效。那年头人们有点余钱,喜欢观光旅行了,人们喜欢把富士山的图景挂在家里。

展览有很多葛饰北斋的画,包括最出名的《神奈川冲浪里》也有一幅版本。他是全能圣手,无论是人、风景、花鸟还是更深刻的社会图景,老爷子都画过。

▲《富岳三十六景》之 《神奈川冲浪里》&》《甲州三岛越》

其实比起《神奈川·冲浪里》,当时的人们更爱《凯风快晴》。看夕阳下的雪山,云散去了,富士山露了出来。有最好又浪漫的寓意。

可我私心里偏爱歌川国芳。日本人在浮世绘里就开始玩超现实了。

它画的大骷髅头,在日剧里边也出现过,不止是够好玩儿,全都有一股讽刺的劲儿。谁背叛了谁。谁得到了报复。谁面目丑恶。谁将困于巨浪。

▲歌川国芳《相马旧王城》

▲《赞歧院派眷属救为朝图》这两幅图都与鬼怪有关

日本浮世绘始终是个神奇的存在。一来是因为它可以将浮世一切事物入画,高雅的、粗俗的。颇有文人气节的风景和诗句,大红大绿、雄浑男性气质的水浒故事,又或者最柔媚的女人,这些画作之间,没有阶级。

▲歌川广重,《大桥暴雨》,最会用景写愁

还喜欢浮世绘,是因为它是属于所有人的艺术。古时候的日本人觉得好看,便买来家里,一幅浮世绘的定价,大约是到街上吃两碗面的价钱。

他们还把浮世绘印成装饰画、包东西的花纸,跟着日本的货物越洋到达欧洲,勾了梵高和罗特列克的魂。梵高好些画的颜色、构图,都是参照着浮世绘画的。

▲葛饰北斋的菖蒲,想起了谁?

我们现在,能用两碗面的钱买到歌川广重不?或者自称最亲民的波普艺术的一条气球狗不,好像连电影海报都不够钱买。

以前有人跟我讲过那么一句,搞艺术都是有钱人的玩意,穷人就不该玩艺术。我满脑袋问号。将艺术和阶级挂钩,真的是当代最恶俗的玩法,倒不一定是那个人说错了,而是当今的风气让人如此确信。

可你看历史上那么多好的艺术,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很多都没有贵族、名媛、有钱人的标签。比如日本人的浮世绘,比如黑人的爵士和蓝调,那些关于阶级的名头,都是后来的人加上去的。

纯粹地喜欢它的本质就好了。

内容编辑:F,讲完浮世绘,还得准备蒙克的展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