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 | 画中之兰亭——富春山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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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摘 | 画中之兰亭——富春山居图

《富春山居图》局部

中国书画史悠悠千年,且不说艺术水平高低,一张薄薄的织锦、纸张能躲过无数天灾人祸留存至今,已属不易。可以说,每一件国宝都经历了千难万险。其中,身世最为传奇的莫过于两幅——《兰亭集序》《富春山居图》。前者身世成谜,普遍说法是陪着唐太宗永居地宫。唐太宗还算有良心,留了“神龙本”给后人。后者就更厉害,不但留有真迹,还留了两幅。

听上去,《富春山居图》是国宝中的幸运儿,实际上,它的命运最为颠沛。此画并非双生,而是一幅完整作品的两个部分,一部在台北“故宫博物院”,另一部在浙江省博物馆,至今只合体过一次。故事里常会出现这样的桥段:藏宝图被分成两部分,人们为这两张纸争斗不止,甚至绵延几代人。《富春山居图》并不神秘,它不是什么藏宝图,因为它本身就是宝藏。

一、囚犯出身的大画家

《富春山居图》的作者——元代四大家之一的黄公望,生平也是一部传奇。

画如其人,谈画要先谈画主人。

黄公望像

黄公望,字子久,常熟人,本姓陆,幼时父母双亡,后过继给永嘉黄氏为义子。黄家得子后,友人来贺:“黄公望子久矣!”于是,他便名为“公望”。这位黄公“望”来的儿子四十岁前一直过着古代文人的正常生活,苦读,科举,走仕途。那时,汉人想靠才学一路高升几乎不可能,黄公望终于在二十四岁时混上一个小官——浙西廉访徐瑛的书吏,负责文书。苦熬几年,他便辞官回家,直到四十二岁才再次入仕。这回,他终于上了一个台阶,在元大都御史台下属察院当书吏。按理说,这下总算是有指望了,苦熬好歹有点盼头。万万没想到,他的上司张闾贪赃枉法激起民愤,被元仁宗下了大狱,黄公望无辜受累,躲不过牢狱之灾。那一年,他四十七岁。

依照古代办事效率,查清这桩案子得用好几年,黄公望出狱时,已是知天命的年纪。

对于仕途心灰意冷,再无美好的想象的黄公望,做了一个决定:不在体制内混了,铁饭碗捧不上,干脆流浪江湖,归隐山林,做个闲散浪人。

自赵孟頫起,元代文人画逐渐走向成熟。汉族文人不受重视,一类人空有一身好学问,在朝堂却始终无出头之日,如黄公望;另一类人干脆就不满蒙古人,不屑为政府服务,如倪瓒。这两类人的共同归宿便是漂泊江湖。

正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文人画的生命力越来越旺盛。能画善画之人不再像朝堂之上或画院里的画工般为皇帝打工,而是真真正正徜徉在宇宙万物之中,为自己而画。倪瓒说,画画只为“写胸中逸气”。他们有先天优势,有文化,书法诗文无一不通。文人画不是简单再现客观事物,画出的乃是画家心中所感所想,一个人的文艺修养与审美直接决定了画的高度。钟嗣成《录鬼簿》记载:“公之学问,不在人下,天下之事,无所不知,薄技小艺亦不弃。”五十岁的黄公望由好友“元四家”之王蒙介绍,拜赵孟頫为师习画。除了指点画艺,赵孟頫的收藏中还有不少王维、董源、李成的真迹,黄公望大开眼界,从此更是痴迷,自号“大痴”。李日华《紫桃轩杂缀》中这样形容:“子久终日只在黄山乱石、丛木深筱中坐,意态忽忽,人不测其为何,又每往泖中通海处看急流轰浪,虽风雨骤至,水怪悲诧而不顾。”

二、画中之兰亭

黄公望回到家乡江南,隐居常熟虞山,游历山河,卜卦为生。巧的是,另一位“元四家”吴镇因画无销路不肯妥协,也以卜卦为生。元代道教盛行,黄公望与忘年交倪瓒都入了全真教。找到组织后,黄公望的小宇宙终于爆发,连一向骄傲清高的倪瓒都称赞:“黄翁子久虽不能梦见房山、鸥波,要亦非近世画手可及。”

《渔父图》

元 吴镇 绢本水墨 84.7厘米×29.7厘米 台北“故宫博物院”

黄公望随身皮囊里装有画具,遇到江河胜景必临摹,笔耕不辍,谓之写生,六十多岁终名满天下。花费人生最宝贵的前四十年求取实实在在的功名,最后一场空;老年之后漂泊流浪,生活无定,追求虚无目标,居然有大成就,果然命运弄人。

到了七十八岁高龄,他应道友无用师傅的邀请去浙江富春江写生,这才有了这幅传奇的《富春山居图》。

至正七年,仆归富春山居,无用师偕往。暇日于南楼援笔写成此卷,兴之所至,不觉亹亹布置如许,逐旋填剳,阅三四载,未得完备,盖因留在山中,而云游在外故尔。今特取回行李中,早晚得暇,当为着笔。无用过虑有巧取豪锐者,俾先识卷末,庶使知其成就之难也。十年,青龙在庚寅,歜节前一日,大痴学人书于云间夏氏知止堂。

印:黄氏子久

朱文:一峰道人

时间:至正七年(公元一三四七年)

地点:富春山

人物:无用与我

重点:这幅画是我送给无用师傅的,他怕人巧取豪夺,一定要我亲手写这段题跋,确定此画归他所有,大家都不容易,觊觎者就罢手吧。

《富春山居图》总共画了三四年。白天,黄公望在山中云游写生,早晚得闲画上几笔,用八张纸接裱而成,八米长卷,全靠八十老翁生生走出来。他并不急于作画,“五日画一山,十日画一水”,灵感来了就画几笔,以随缘的速度慢慢“写就”。

《兰亭集序》贵为天下第一行书,《富春山居图》可说是“画中兰亭”。欣赏《富春山居图》如同欣赏《兰亭集序》,你会被出神入化的线条带入,完全“沦陷”于笔端的变幻。作为赵孟頫的入室弟子,黄公望完全领会了“书画同源”四个字,八米长卷,与其说画成,不如说写就。

黄公望每天白天去富春山里暴走,走到哪儿画到哪儿,回来再根据写生草稿完成《富春山居图》。所以这幅画虽然是平面的,但视角多变,随便打开一点儿都能独立成画,买一幅等于买了很多幅,超值!卷首依然是元代典型的河岸前景,紧接着是几座高山,向左边蜿蜒前行,将画面自然地分割成几部分,这应该是站在一座高山上远看的视角。

再往下山突然变大了,可能是他下了山走到河边平视远方,转眼间他又走到了树林中,郁郁葱葱的树木触手可及,好容易翻过两座山回头望,刚才身在其中的山峰已经变成遥远的倩影。这种视觉上的重叠和拉伸是任何一种“科学”画法永远无法达到的效果。黄公望就像一名称职的导游,带着你游遍富春山美景。

技法方面,他师法董源的披麻皴。山的体积感和葱郁感完全由细笔“书写”而成,不加渲染,皴擦也比以前的画中少了很多,越往后越“潦草”,律动感却越来越强。近景山脊部分多用干笔淡墨,山脊上的树用湿笔浓墨来突出,正好也显示出了山的质感。远山只用干笔一笔带过,水面更是不加修饰,蜿蜒在山林之间,自然天成。书法是抽象的,“抽象”也是元代文人画的主题曲,如黄公望自己所说:“画不过意思而已。”与其老老实实地表现山水,不如坐在山水之间,与之融为一体。

这幅画,七十九岁的黄公望一直画到了八十二岁,无一笔不灵动,完全由气韵牵动,《富春山居图》可算得上时间与生命之书了。

三、国宝历险记

这幅画的第一位主人是题跋里提到的无用道长。明成化年间,大画家沈周得了此画,爱若珍宝,挂在家中,吃饭睡觉前都要看一眼才能安心,这一挂就是二十二年。后来,他发现题跋部分有些字迹不清,便专门请了位朋友重写题跋,岂料竟被朋友的儿子拿去卖了!沈周痛失爱画,又不好跟朋友撕破脸,一气之下又画了一幅,凭着二十二年的朝夕相处,几可乱真。

《富春山居图》流落民间二十六年后,在明万历年间被董其昌收藏。这回,董其昌没像《雪江归棹图》那般闹笑话,承认此画是“子久生平最得意笔”,还说自己“自谓一日清福,心脾俱畅”。告老还乡之时,他带着这幅画回到华庭老家,晚年眼见自己高楼起,自己高楼塌,心灰意冷,一狠心便把这幅画卖给了宜兴吴之矩。这位富商吴先生专门建了一座云起楼,将《富春山居图》存放在楼上一间名叫富春轩的房子里。说实话,这名字起得一般,像家常菜酒楼包间。

总之,这一传就是三代,《富春山居图》好歹安稳了一阵子。到了清顺治年间,吴之矩的后人吴洪裕对书画的喜爱达到了变态的地步。临死前,他打算把喜爱的宝贝全部焚毁,“先一日焚《千字文真迹》,自己亲视其焚尽。翌日即焚《富春山居图》,当祭酒以付火,到得火盛,洪裕便还卧内”。

就当“洪裕便还卧内”之时,侄子吴静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画抢了出来,顺手扔了另一幅长卷进去,狸猫换太子,这幅画才幸免于难。可惜,一幅长卷被烧成两段,开头处更是惨不忍睹,被烧出几个大洞。

吴家弟子吴寄谷将这两段画卷分别修复重新装裱,幸好烧毁最严重的开头处还有一丘一壑可做一幅册页山水,高三十一厘米,长五十二厘米,被称为“剩山图”,而另一段较长的画卷则被称为《无用师卷》。

乾隆年间,民间进贡了大批前代珍贵书画给乾隆皇帝,其中就包括一幅假的《富春山居图》,名《山居图》。这本长卷画得也极好,乾隆以为是真迹,爱不释手,隔三差五地在画上题字,从开始到末尾都题满了。丙寅年,这幅《山居图》改名为《富春山居图》,后世称为《子明卷》,人送外号“乾隆爱侣,常伴君侧”。

后来,《无用师卷》也被送入宫中,乾隆找来沈德潜和梁诗正帮着鉴定。这二位以董其昌的题跋做切入点,说子明卷中董其昌的题跋比较真,所以《子明卷》才是真的《富春山居图》。不知道是不是不想让乾隆皇帝毁了真宝物,又或者是不敢说当今皇帝眼力太差,两位鉴定大师一口咬定后进宫的《无用师卷》是假的,这幅真迹这才逃过题跋一劫,清清白白地躺在西暖阁中长达一百八十七年。与其同时,《剩山图》则一直流落民间。

一九三二年,国民党政府决定将故宫南迁,请了五位专家来鉴定文物。吴湖帆先生和黄宾虹先生看到两卷对比之后,正本清源,拨乱反正,《无用师卷》终于沉冤昭雪,重见天日,后随国民党迁入台北“故宫博物院”。

说来都是宿命,在吴湖帆先生与《无用师卷》相遇的第二年冬天,上海古董商人曹友卿购得一幅古画,无头无尾,拿来让吴湖帆鉴定。他一眼便认定这正是《富春山居图》丢失的部分,便用家传的商彝青铜鼎与曹友卿交换,还请卖画之人从废品中找出了丢弃的两截题跋,从此,《剩山图》完整了。

《剩山图》与《无用师卷》的接缝处各有半枚印章,为吴之矩白文骑缝印,大火烧毁痕迹也十分吻合。若换成任何一个人,没有见过《无用师卷》,定无法判定《剩山图》的真假,会与曹友卿一样当一般古画处理了。吴湖帆先生题跋:“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画苑墨皇,大痴第一神品富春山图。己卯元月书句曲题辞于上。吴湖帆秘藏。”此后几十年,这幅画紧随先生,战火纷飞得以保全。

一九五六年,上海西泠印社社长沙孟海筹建浙江省博物馆,他各种软磨硬泡,又拖谢稚柳等先生说情,终于说动吴湖帆将家藏宝贝《剩山图》捐给了浙江省博物馆,成为镇馆之宝。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吴湖帆先生曾将无用师卷的影印本与《剩山图》合二为一,算是第一次重逢。过了八十年,二〇一一年六月九日至九月二十五日,台北“故宫博物院”与浙江省博物馆联合主办“山水合璧——黄公望与《富春山居图》”特展,《剩山图》与《无用师卷》同展同收,开放两个月。

分开三百六十多年之后,一幅画,两段故事,终于合二为一。

至于黄公望,在将《富春山居图》送给无用道士的那一刻,他就自认这幅画跟他没关系了。四年时间,他早与富春山神形交汇,难分你我。传说他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如孩童一般,修道经年,幻化成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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