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青春年少里或许有一个汪国真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文创

你的青春年少里或许有一个汪国真 “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城池:我和我的父亲汪国真

作者 汪黄任

出版社 东方出版社

内容简介

本书是诗人汪国真之子写的一本回忆录,以父与子,亲与疏为线索,追忆了作者与父亲汪国真的相处历程。回忆录从被出版界称为“汪国真年”的1990年开始,到2015年汪国真老师因病逝世结束。

因为家庭原因,作者没有在父亲身边长大,使得父子关系在早期非常生疏,形同陌路。但血浓于水,空间和心理上的障碍并不能阻挡父子情谊在漫长岁月中生根、发芽。作者对父亲的认识,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接触的增加而逐渐血肉丰满。

这是一个曲折的过程:最开始,作者对父亲是陌生的,陌生到爸爸在作者的眼里是一个无处安置,鞭长莫及的“局外人”。后来父子接触增多,父亲又成为了被作者所崇拜的“半神”。然而年龄、经历和思想的差异又酝酿着父与子间新的分歧与不解。在波浪式的递进中,父亲的形象在作者眼中几经变化,最后回归到平和、日渐苍老而又胸怀大志的“老爷子”——只是到了这个时候,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诀别时刻到来,父亲终究归于远方。

精选内文

这是我的第一本书。我的父亲汪国真先生已辞世五年有余,市面上早有关于他的传记类作品。在我读来风格四平八稳,中规中矩,较为忠实的转录了各个当事人的回忆,但一个家庭的内在事物总是作者无从触及,因此也不得不按下不表。然而,水波不兴、一团和气的状态只存在于臆想。人人都难免被自己内在的意愿驱动,各行其是,进而在滚滚红尘与不同的人和观念和解或者争战,我和我的父亲也不例外。

本书不是我爸爸的传记,我所写的也不是一部考据的材料,我要做的,只是对我置身其中的二十年父子历程的凝视与解剖。有些记忆,在细节上可能会存在偏差和错讹,但我不回避、不粉饰一切我清楚记得的真实感受,无论它是欢乐的,还是痛苦的——“我来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动刀兵”。这是我要写在前面的。

都说写作的过程如十月怀胎,作品正如作者的亲生骨肉一样。但说实话直到正文最后一个标点敲出来后很久很久,我都还没想好,为这本书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字。相当于我的孩子,都快会打酱油了,名字还拖拖拉拉磨磨蹭蹭的没起好,生而为爹,我很抱歉。

起初想开宗明义,直接命名为《我和父亲汪国真》,但我很快改主意了。它作为副标题是好的,但要作为主标题去承载整本书的意涵,则显空泛失焦。问题的症结在于,我没有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意象去纳须弥于芥子,勾勒我在书中所谈到的事物。总得有一个词汇,在我们父子之间足够特别。我有了想法,叫《城池》吧,就叫《城池》。

“城池”的构思来源是汪先生为我写的唯一的一首诗。于我而言它弥足珍贵,因为爸爸与儿子是家人间的谈话,很少会有用文学语言取代大白话的情况,更何况用诗歌隔空喊话。这首诗见诸媒体后,爸爸没有特意通知我去看,可能是觉得男人之间,就不要搞得肉麻了。

诗中我印象最深的一句是:

去建一座美丽的城市 证明自己是最富有创意的设计师

“城市”的烟火气实在偏浓了些。事实是,岁月与命运在我们俩的内心构筑了一座城池,固若金汤,不可摧折。也许我们终于将它打破贯通,但它坚硬的棱角、那些断壁残垣还是始终存在,从没有,大概也不会被彻底抹除。因为有这样一座城池的阻隔,我悲哀的发现,我和爸爸的悲欢常常不能相通。是这样,总有些在特定年岁里你求而不得的东西,即使若干年后得到,也再难弥补,没有了得偿所愿的震颤。如矢一发,往而不返,一得永得,或者一失永失,比如年少时被视为洪水猛兽的游戏机,青春期因为不得不埋头做题或怯懦而错失的爱情,亲子关系的建立和培育,等等难以规避的遗憾。

说回我爸爸的诗句,我想,城池还可以有另一层指代。很明白,建城是他对我的人生期许。在我眼里,爸爸自己就是一位生如夏花之绚烂的筑城者:诗歌是他那座城池的地基,其后他用了二十五年,先后以书法、国画、音乐和最后的几次主持为物料,给他的城池增砖添瓦。“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他一生奔波劳碌,用志于此。他的价值观,无疑是受到了传统的,确切说是儒教观念深深浸润的。至于一座城池因何而成就,他,乃至一大拨与他同时代的力争上游者说是因为吃苦、努力和奋斗;我说是因为时代的进程、红利,命运或者概率的眷顾,渺小个体的行动固然是重要的内因,但在世代大潮的涌动面前不值一提。观念的不可弥合使我们彼此常感刺痛不适,以和为贵,也只好避而不谈。总而言之,在爸爸以及他的世代看来,要在家庭和事业两者间择一或全部建筑城池,乃是不证自明,不需要理由的天命。

我记得在2013年夏天,我十八九岁,即将去开封读大学,家里只有我们俩,就聊起以后的事。

“行啊,时间过得真快,你该上大学了。大学毕业了,再几年也该找个女朋友成家了,就稳定了。”

“我也不想成家,也不想找对象。”

“哪有人不成家的,不成家孩子怎么生?”

“您非要我有孩子?说实话,我是不想要,麻烦。”

“你还是太小,不懂,”爸爸看起来很悠闲,“我倒不是说你非要有孩子,只是到时候你没孩子,将来朋友见面聊天,人家会觉得你有病。大家到岁数了,话题很自然的就引到这儿了——‘欸,你孩子多大了啊?在哪儿上学啊?’什么的。你来一句,我还没结婚呢,多尴尬。人家会怎么想?”

“我管他怎么想,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呗。如果他非要在咱面前指手画脚,我就说:‘去你妈的’。”

“你别嘴硬,”爸爸笑了,“再过两年你就服服帖帖了。你总要对大多数人的选择服服帖帖。”

2013年,我总是怀念它,但毕竟留不住,它已经过去了七年之久。情况没有像爸爸说的那样,发生什么变化。我仍然独自一人,并没有“服服帖帖”,对组建家庭,或者说“建城”没有遐想,七年前觉得麻烦的事,仍旧是个麻烦——因为它就是个麻烦。我所爱的,仍然是在旷野游荡。以爸爸为代表的筑城者们,多少是受到了东亚耻文化的辐射,从不敢轻举妄动,循规蹈矩,有种为他人的注视与评说而活的负重。

总结下流俗的筑城价值,大抵是要做一个吃得苦中苦,受难而光鲜的人上人:青少年时最好是一个能强忍着旷日持久的性压抑的做题家,心无旁骛,如机器一样刷题,直到高考结束。大学毕业后在拿到大都会体面工作offer的同时,要把火速解决个人问题提上日程,拿出菜市场百战大妈们的眼力见,从外表、学历、收入、家庭的各个尺度精打细算,挑挑拣拣,找一个匹配的但有没有感情无所谓,反正日后可以培养的对象进入婚姻殿堂,开始过至少是外人眼中幸福美满的生活。

如果很幸运,从小到大都不识女人香,看见姑娘就结结巴巴说不好话的你在十面埋伏的婚恋市场没有被杀的血本无归片甲不留,那么婚后就要立马备孕,为了传宗接代,延续香火马不停蹄的开整。虽然二十一世纪了,很难有人像古代的儒生那样真心相信,真的会有祖宗魂魄每年定期往返于家里牌位的小孔上食用香火,但你反正就是得延续香火,理由就是不需要理由,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大家都这么干,你也别不合群。

城池既筑,你的人生业已圆满,生活的主角从你变成下一代,要为了供养嗷嗷待哺的孩子、房贷而忍受一切的艰辛不易。

吊诡的是,虽然你一辈子活得灰头土脸卷来卷去,在城池里唯一属于自己的时空,搞不好就是下班回家在车里静静点燃一根香烟,然后边抽边哭再装做若无其事的那十几分钟,但因为你毕竟做了大家都做了的事,且只要挣得够多,你也还不失为一个人上人——在整个环节里,所有人,父母,七大姑八大姨或者八竿子打不着的路人都可以充当评判你人生成败的尺度,唯独你自己不可以。

我不愿这样活着,所以我衷心感谢爸爸给我的祝福,然后转头离开城池,奔向旷野,走的义无反顾。在书里,我也描述了我向旷野出走的理由与经历。我无意标新立异,因为我对他人的活法无动于衷,只愿做自己生命的尺度,来日方长,回头筑造城池或者埋骨于旷野,何去何从,由我决定。

这是就我啰里吧嗦的,要聊的和城池这个书名有关的一切。

说完了,谢谢阅读。

这里,由衷感念父亲汪国真先生对我多年的养育之恩,他教会了我很多,也带给了我很多思考,还有一段称得上独特的人生体验。最后,感谢所有为这本书的出版而给予我莫大帮助的朋友们。没有你们的不懈努力,这本书断无面世的可能。篇幅所限,这里不再一一谢过,你们是我这几年浑噩生命里最亮的光。

汪黄任

2020.12.12